時願接過來,杯壁是熱的,她握在手心裡。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是熱水,不燙,剛好入口。她蓋上蓋子,把保溫杯拿在手裡,跟他一起往山上走。
山路在凌晨的薄霧中顯得比白天更長。石階上一層薄薄的露水,腳踩上去偶爾會打滑。沈硯辭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遇到溼滑的地方會側身看她一眼,確認她踩穩了再繼續走。路燈間隔很遠,大部分路段只有月光和星光,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時願走在後面,腳步聲在空曠的山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天開始亮了。不是那種一下子亮起來的天亮,是慢慢透出來的,先是從山脊線那裡泛出一道淺金色的邊,然後那道光一點一點地往上爬,把深藍色的天空染成灰藍,再從灰藍染成淡金。時願停下來看了幾秒,沒有說話,又繼續走。
沈硯辭也在那裡停下來,等了她幾秒。等她跟上了,他指著路邊一棵葉子已經紅透了的樹,開口了:“香山的紅葉主要是黃櫨。”
時願看了他一眼。
“黃櫨的葉子是卵形的,邊緣平滑,秋天變色之後比楓葉更持久。”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提前做了功課,又像是看到那棵樹時下意識念出來的註解,只是剛巧旁邊有人可以接住。時願看了他幾秒,“哦。”然後繼續往前走。
過了大概五十步,他又開口了:“前面那片是元寶楓,葉形像元寶,五裂,比黃櫨的葉子大。”
時願這次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又走了一小段路,他停下來,指著一棵偏矮的樹:“那是火炬樹,秋天葉片會變成鮮紅色。”
時願站在那裡,看著他認真的側臉。他在凌晨三點多穿著拖鞋出門,開車一個小時陪她來香山,給她帶了熱水,然後在路上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每一棵樹叫什麼名字。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看到了一個人很努力地想對她好,但她不知道怎麼接的那種累。她深吸了一口氣。
“沈硯辭,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沈硯辭偏頭看著她,看了幾秒,沒有反駁,沒有解釋,也沒有露出任何受傷的表情。
“好。”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沒有再指認任何一棵樹。
後半段山路安靜了很多。時願走在前面,沈硯辭跟在後面,不遠不近,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他沒有再說話,但時願注意到他走路的腳步比剛才更輕了,像是在調整自己的節奏,讓自己不會顯得太近,也不會顯得太遠。
她走了一段,在轉角處停下來,等他跟上來。他沒有超過她,只是在她旁邊停下,安靜地站著。她把保溫杯遞給他。
“你也喝一口。”
沈硯辭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把蓋子擰好,還給她。
到了山頂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山腳下的城市被晨霧覆蓋著,能看到的只有模糊的輪廓,像是隔著一層薄紗。時願站在欄杆邊看著遠處,晨風迎面而來,吹得她的圍巾在風中飄動。沈硯辭站在她旁邊,隔了半步的距離。
她沒有看他,先開口了:“你穿拖鞋開車,不冷嗎?”
沈硯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沒來得及換。”
時願偏頭看著他,“你出門的時候都不看自己穿什麼嗎?”
他想了想,“沒看。”
時願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把手裡的保溫杯遞給他:“再喝一口吧。”
沈硯辭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杯蓋擰緊,遞還給她。
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地面上,像兩條剛剛找到正確方向的舊路,正在試著併成一條。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拖鞋,沒有再解釋,像是已經準備好被她笑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