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超市回來之後，時願沒有立刻上樓。
她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幾盒酸奶和一些水果。沈硯辭走在她旁邊，手裡也拎著東西，步伐和她保持一致。兩個人走到樓下的時候，時願停下來了。她看到小區院子裡有幾個小孩在玩，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蹲在花壇邊，手裡拿著一根乾枯的樹枝，正低著頭認真地撥弄地上的落葉。旁邊還有兩個稍大一點的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時願看著那個小女孩的側臉，她低著頭，像是在尋找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她把袋子放在腳邊，偏頭看了沈硯辭一眼：“等我一下。”
她走過去蹲在小女孩旁邊，隔著一步的距離。
“你在找什麼？”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圓溜溜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她歪著頭想了一下：“我在找蟲子。”
時願笑了一下：“找到了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沒有。媽媽說天冷了，蟲子都回家睡覺了。”
時願點了點頭：“你媽媽說得對。”
小女孩又低下頭，用樹枝在落葉之間撥了幾下，忽然抬起頭，把手裡的樹枝遞給她：“你要不要一起找？”
時願接過來。那根樹枝很細，乾枯的，握在手心裡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燥和微涼。她蹲在小女孩旁邊，也低頭看著地面，用樹枝輕輕撥開幾片落葉。泥土露出來，什麼也沒有。
小女孩湊過來看了一眼：“沒有。”
時願說：“嗯，確實沒有。”
小女孩又想了想：“可能是它們搬走了。”
時願笑了：“可能是。”
小女孩看了她幾秒，像是覺得這個大人比她想象的要好玩一些，又低下頭繼續撥弄落葉。時願側頭看著那張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小臉——她的皮膚很薄，能看清太陽穴附近細小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她的鼻尖有一點灰，大概是剛才玩的時候蹭到的。時願沒有幫她擦，因為那個小女孩自己也沒有注意到。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碎碎的，暖洋洋的。時願手裡握著那根樹枝，和小女孩並肩蹲在花壇邊，低頭看著同一個地面。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泥土氣息和一點枯草的味道，像深秋獨有的註腳。
沈硯辭停在了幾步之外。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叫她。他把袋子放在腳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看著時願蹲在花壇邊，握著那根乾枯的樹枝，和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一起撥弄落葉。她沒有急著走，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回頭看他有沒有在等。她只是蹲在那裡，握著那根樹枝，像是這件事本身已經值得她花掉這幾分鐘。
小女孩不知道說了什麼，時願偏頭聽著，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一道很淺的弧線，像是風吹過湖面時起的細碎波紋。她伸手把落在小女孩頭髮上的一小片枯葉拿掉了，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需要小心呵護的東西。
她把那片葉子放在手心裡看了一眼，然後放到了一邊。
沈硯辭看著那個畫面。看著她蹲在陽光下，和一個陌生小孩共享一根樹枝和一小片土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後頸那一小塊沒有被圍巾遮住的皮膚上，像是有人用金粉在上面薄薄地覆了一層。他忽然想到那個孩子——那個他從來沒有見過、從來不知道存在過的孩子。
他想象過很多次，如果那個孩子還在，會不會也是這樣蹲在地上，握著樹枝，找一隻不存在的蟲子。那個孩子沒有來得及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來得及蹲在陽光下，沒有來得及伸手接住一片落葉。他不知道那個孩子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會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會不會像她一樣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
他轉過了頭。眼眶有些發酸，他抬起手背，在眼角快速按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任何人看到。
時願在和那個小女孩說話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他的方向。她沒有立刻抬頭，又和小女孩說了幾句，把樹枝還給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女孩接過樹枝，仰起頭問她：“你不找了？”
時願說：“不找了，我要回去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那下次再找。”
時願看著她：“好。下次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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