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週二下午下來的。
沈硯辭正在辦公室看檔案，門被敲了兩下，一份調令放在桌上。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沒有立刻放下，看完了整頁紙，然後把它摺好，放進了抽屜裡。時間比預想的早了一些，地點比預想的遠了一些，週期是一年，不長不短，但他知道那個地方是什麼情況——動盪，艱苦，通訊不穩定。他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時願發了一條訊息：“晚上想吃什麼？”
時願回得很快：“你做的都行。”
他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說別的。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時願已經在廚房了。她繫著圍裙，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節奏穩定。沈硯辭在玄關站了一下，換了鞋，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沒有立刻說話。
時願偏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還有一個菜就好。”
沈硯辭走進去，從她手裡接過刀。“我來。”
時願沒有推，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站在旁邊看他切菜。他低頭切著，動作比以前更熟練了。時願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客廳坐了下來，沒有催他，也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等著那頓飯做好。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時願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沈硯辭放下筷子看著她。“下個月，我要去派駐。”
時願看著他。“去哪裡？”
沈硯辭說了一個地名。
時願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那個地方她聽過，不算陌生，不是那種會出現在新聞頭條的地方，但足夠讓人知道那不是一個適合帶家屬同行的位置。她放下水杯。“多久？”
“一年。”
時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米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夾了一口菜繼續吃。吃完之後她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動作和平時一樣快，只是沒有說話。沈硯辭看著她把碗碟端進廚房的背影，水流的聲音很快響起來，蓋住了房間裡其他的聲響。
那天晚上，時願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時候，沈硯辭還在書房處理一些善後工作。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身躺著，沒有睡著，聽著書房那邊偶爾傳來的椅子聲響和鍵盤的敲擊聲。過了很久，他關了書房的燈走進臥室，在她旁邊躺下來，伸手把床頭燈關了。
黑暗中，她閉著眼，呼吸很輕很勻，像是已經睡著了。他側過身，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腰上，沒有收緊。她一動不動，像一扇已經關上的門。
又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都暗了幾盞，時願的呼吸變了。從勻變成了淺，不再像入睡後的平靜，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沈硯辭沒有睜開眼，但他的手指在她腰上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到了。那種被壓到極低的、藏在枕頭裡的呼吸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放不出來。他睜開眼，在黑暗中偏頭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輕輕地、幾乎不可見地抖著，幅度很小，像一個人用盡了所有力氣把哭聲悶在枕頭裡，只剩下身體的餘震。
他伸出手，把她翻過來，攬進懷裡，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她沒有掙扎，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她的眼淚終於從枕頭轉移到了他的衣領上，溼了一小片。她沒有出聲，但他能感覺到她攥著他睡衣前襟的手指在發抖。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緊了一些。
“不去了。”
他的聲音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壓在水底，浮不上去。時願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沙啞的，帶著哭過之後的那種碎。
“你別說這種話。”
沈硯辭沒有再接。他抱著她，感覺到她的眼淚沿著他鎖骨往下滑，消失在衣領邊緣，像一場他留不住也擋不了的雨。
過了很久，她不再流淚了。她的呼吸慢慢平復，手指從他衣襟上鬆開來，垂在他腰側。他依然抱著她，窗外的路燈把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送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細細的、不會熄滅的線。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她的呼吸變得平穩了，像一艘終於停進港口的船。他沒有閉眼，也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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