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時願從手術室出來。
她穿著手術服,口罩拉到下巴,站在走廊裡慢慢摘掉手套。右手的手指微微發酸,但很穩——整整三個小時,她握著持針器,把那顆病變的心臟瓣膜替換掉了。主刀醫生在旁邊看著,全程沒有接手,只在最後說了一句:“恢復得不錯。”
時願把那雙手舉到眼前看了看。指尖有些發白,關節微微泛紅,但沒有抖。她把那雙手放下來,解開口罩,走進更衣室。她換好衣服,靠在櫃子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半年前,她連握住一支筆都困難,更別提持針器。她不知道是哪一次訓練讓它真正開始恢復的,但握力計上的數字一點點回升,細繩穿珠子的速度慢慢加快。那個過程她一天一天走完了。她把手放下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醫院大廳里人不多,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光潔的地磚上,像一層被仔細鋪開的光。她正準備往大門的方向走,腳步被大廳正前方的電子螢幕攔住了。螢幕上滾動著新聞畫面,紅色的緊急新聞條在畫面底部來回遊動。她停下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X地區爆發武裝衝突,一架執行任務的戰鬥機在邊境區域墜毀,目前傷亡情況不明。”
她的腳定住了。螢幕上播放著航拍畫面,灰黃色的土地被濃煙覆蓋,一處殘骸還冒著火焰,四周散佈著穿制服的搜救人員。她的目光在那些殘骸碎片上掃過,定格在標註為“疑似墜機地點”的區域。她沒有聽到那個地名,但“戰鬥機”“邊境區域”“執行任務”幾個詞拼在一起,已經足夠讓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是他所在的方向。
她站在那裡,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靜止了好幾秒。陽光落在她肩上,她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回過神來的第一個動作是走向大門。她推開門走出去,外面的光比大廳裡更亮,但她沒有放慢腳步。她沒有打車,沒有給金女士打電話,直接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她的右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抖,但她握著方向盤的時候用了比平時更大的力氣。
車子開到老宅門口的時候,鐵門開著,院子裡沒有人。她熄了火下車,走進正房。
沈懷遠坐在客廳裡,手裡握著手機,正在打電話。他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站在茶几旁邊,手機貼在耳邊,電話那頭傳來的像是忙音,一遍又一遍。他的另一隻手攥著沙發靠背,指節泛白。
金女士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塊已經被揉皺的手帕。她沒有在哭,但眼眶是紅的,嘴唇抿得很緊。看到時願走進來的時候,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根可以搭一下的杆,站起來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願願……”
時願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沈懷遠又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幾聲,沒有接。他結束通話,又撥了另一個號碼。每一次等待的沉默都比他預想的要長,像一條河床被徹底曬乾,連水聲都成了奢望。他結束通話之後站在客廳中間安靜了片刻,然後走回沙發坐下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聯絡不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還沒有完全接受的事。
金女士握著時願的手,攥得很緊。“新聞說有一架飛機墜毀了……”
沈懷遠看了她一眼。“沒說是什麼機型。也沒說是不是我們的。”
他又撥了一個號碼,然後把手機貼在耳邊,但沒有立刻說話。時願坐在金女士旁邊,安靜地看著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她沒有說“他會沒事的”,沒有說“別擔心”。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握著金女士的手,像在用那個動作替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接住。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電話還是打不通。沈懷遠放下手機,沉默片刻,像在做一個他已經想過但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決定。
“我去一趟那邊。”
金女士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合上了。沈懷遠站起來。“我去收拾東西。”他走上樓,腳步聲在樓梯上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下定決心之後落下的每一步都帶著一點凹陷。時願坐在金女士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把它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握了一下拳頭。
她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不需要再確認它會不會抖了。但它還在這裡,她能握住。
後來沈硯京來了,安以舒跟在他後面。他走進客廳的時候沒說話,先是看了沈懷遠一眼。
“聯絡上了嗎?”
沈懷遠搖了搖頭。“沒有。”
他轉身走進書房,關上了門。安以舒朝時願走了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時願接過來握在手裡,杯壁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她的掌心裡,不燙也不涼。她低頭喝了一口。
安以舒輕聲問:“現在幾點了?”
時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七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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