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時願沒有回去。
她在老宅客房裡躺下，沒有脫外套，被子拉到胸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臉上。她沒有閉眼。
她拿著手機放在枕邊，螢幕暗著，再也沒有點開。新聞已經不再滾動更新了，她看過了最新的一條——沒有新的訊息。沒有確認生還，也沒有確認傷亡。那兩個字在螢幕上懸著，像一道沒有合攏的門縫。她知道懸著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的雛形了，只是她還不想讓那道門縫完全閉上。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她聽到走廊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她沒有出聲，腳步聲從她門口經過，停在了走廊盡頭。那扇門開啟又被帶上，聲音低沉而剋制，把一切關在了門後。她不知道沈懷遠有沒有睡，但她聽到他撥電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經重複了很多遍。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早上，時願下樓的時候，金女士已經在廚房了。
灶臺上燉著粥，空氣裡瀰漫著米湯的氣味，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昨天沒有離開過的光線。金女士看起來沒有睡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但她還是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先吃飯。”
時願在餐桌前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沈懷遠從書房走出來，換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在餐桌前坐下來。金女士也坐下來了，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粥碗冒著熱氣，誰都沒有動筷子。金女士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你要去找誰？”
沈懷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老張那邊，昨天打了一晚上電話，沒通。今天早上接了。”
時願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說什麼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懷遠，沒有追問，但她看著他的臉，在等他把那句話放在桌面上。沈懷遠放下粥碗。“他說還在確認。墜機的機型不是硯辭那批的，但那一帶當天有三架在執行任務，不確定硯辭在哪一架。”
他的聲音很穩，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確認過的資訊。但時願注意到他端著粥碗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時願低下頭喝了一口粥，沒有追問，沒有催促。她只知道他還在那個區域，還沒有被確認，還沒有一個結果能夠被寫進答案欄裡。那已經比最壞的訊息要好了。
吃完飯之後，時願站在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在晨光裡泛著金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她看了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沈懷遠。他走到她旁邊，停下來，沒有看她。
“我聯絡了那邊的老戰友。他說如果人還活著，應該會被送到後方醫療點。但目前沒有名單，沒有通知。”
時願偏頭看著他。“叔叔，我能不能去那邊？”
沈懷遠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說的“那邊”是哪裡。他沉默了一下。“去不了。那邊是軍事管制區，沒有通行證進不去，去了也找不到人。”
時願沒有說“可是”，也沒有說“那我怎麼辦”。她只是站在那裡。那棵銀杏樹的最後幾片葉子落在她腳邊，她安靜地站著，把那些葉子和他的話一起收進了同一段沉默裡，沒有反駁，也沒有掙扎。她只是確認了這個答案，然後把它放在她心裡那個已經堆了不少等待的地方。
下午的時候，沈懷遠出門了。
他說要去一趟部裡，有些渠道只有在那邊才能打通。時願點了點頭，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金女士坐在客廳裡，面前放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沒有喝。時願在她旁邊坐下來，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覆在金女士的手背上。金女士沒有動，她看著窗外，像在看一個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答案的地方。
她說了句很輕的話：“他小時候也這樣，什麼事都不說。摔了跤回來也不說，胳膊都青了，問他才說沒事。”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小，只撐了幾秒就散了。時願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些。
時願拿出手機，開啟和沈硯辭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走之前發的“等我回來”。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她也想去找他，哪怕只能站在離他近一點的地方等。她不是因為衝動才想去，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留在這裡什麼忙也幫不上。但她沒辦法，她也知道他不願意她去。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握緊了一次。
沈懷遠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進門的時候沒有換鞋，站在玄關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臂彎裡，看著沙發上的金女士和時願。他的目光停在她們兩個身上，沒有立刻開口。金女士先站起來了。
“有訊息了？”
沈懷遠走到客廳中間，把一張紙條放在茶几上。紙條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國際區號。他說：“那邊的老戰友說，硯辭所在的小隊當天確實有出勤記錄，但沒有傷亡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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