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北京下了小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鹽粒從灰白色的天上撒下來，落在醫院的玻璃門上，很快就化了。時願從門診樓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天已經暗了大半，路燈剛剛亮起來。她裹緊圍巾，把半張臉藏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低頭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她走了幾步，停住了。
那棵白楊樹下面站著一個人。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巾圍得很規整，手裡沒有拿東西，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行李袋，拉鍊已經壓得很平，像是被人反覆檢查過幾次才肯放下。他瘦了一些，比走之前黑了一些，但站姿還是那個站姿——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會彎的樹。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橘黃色的邊。
時願站在那裡，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看著他。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先邁那一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溼了。那些她攢了將近一年的眼淚，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
她站在原地，沒有跑過去，沒有撲進他懷裡，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像在確認他是真實的，不是她又一次在路燈下看到的幻覺。然後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他走過來了。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落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他走之前做過無數次的那些動作一樣。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終於能說出口的事。
“我回來了。”
時願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說話，伸出手攥住了他大衣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重新消失在夜色裡。沈硯辭把她拉進懷裡，手臂環住她的肩膀，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很穩，和以前一樣。
她在他懷裡哭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
“你瘦了。”
他的手掌貼在她背上，隔著厚厚的冬衣，依然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正一片一片地鋪開。
“你也瘦了。”
時願從他懷裡抬起頭。
“那你以後還走嗎？”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那件大衣的前襟已經被她蹭溼了一小片。他用手背替她擦了一下臉上的淚痕。
“不走了。以後都陪著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層她很久沒有看到過的光。
“你說話算數？”
“算數。”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住的地方。時願換了鞋走進客廳，沈硯辭跟在她後面，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客廳的燈光下，看起來比走之前更沉默了，像是一條路走得太遠，把他磨得薄了一寸。她沒有問他在那邊經歷了什麼，因為她不需要問。她走過去，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臂。他的手臂被毛衣袖子遮著，但她按上去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她隔著那層柔軟的毛線按在那個位置：“這裡？”
沈硯辭低頭看著她的手：“嗯。已經好了。”
“疼不疼？”
“現在不疼了。”
她沒有收手，輕輕地按著那個位置，像是在確認那一道傷口已經合攏。他低下頭，握住她那隻手，放進自己的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一些。客廳的燈還亮著，但他伸手關了大燈，只留了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光線暗下來，橘黃色的光暈鋪在地板上。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鎖骨上，溫熱的，像一段被壓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沒有躲，手指攥著他毛衣的下襬，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腰側，慢慢收攏，像在替她把那一年裡所有沒有說出口的夜晚收進這一瞬間。他的手從她的腰側滑到她的後背，指尖隔著薄薄的毛衣勾勒出她肩胛骨的輪廓，像在畫一幅他早已在心裡反覆描過的地圖。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然後是眉心、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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