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的筆跡更輕了一些,像是每寫一個字都在耗費極大的力氣一般:“志才自潁川來投,迄今不過年餘,蒙主公不棄,以謀士相待,蒙二公子信任,以心腹相托。
志才本布衣,才疏學淺,然主公與二公子待我以國士之禮,志才唯有一死以報。”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筆尖在帛面上洇開一個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寫道:“二公子,志才有一言相告:主公雖雄才大略,然疑心甚重,需好好規勸。
然逆風之時,主公尚能隱忍剋制。若他日功業大成,順風順水,必生驕縱之心,公子當常守其側,時時提醒,勿使主公行差踏錯。
此事比攻城略地更為緊要....”
他寫完這一段,換了一卷新的帛書,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字跡比方才那封信更細弱,但依然端正可見:
“志才有一好友,名喚郭嘉,字奉孝,潁川人氏,此人才智十倍於我,善揣人心,奇謀百出。若主公能得此人相輔,霸業可期。
志才已修書一封,託人送往潁川,望公子日後若有相見之日,轉呈主公。”
他擱下筆,靠回椅背上,閉著眼歇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重新睜開眼,拿過那封寫給曹闊的帛書,在末尾添了最後一段話。
這一次他的字跡已經有些發抖了,但每一個字依然清清楚楚:
“恨不能陪著二公子掃平天下,看四海歸一之日。雖如此...但志才此生,幸甚...”
他寫完最後四個字,筆尖在帛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滑落下來,輕輕滾到桌面上。
他伸手想去把筆重新握起來,但手指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窗外夜風穿過廊簷,發出低沉的嗚咽。
遠處的城樓上傳來換崗的梆子聲,一聲長兩聲短,三更天了。
戲志才趴在桌面上,側著臉朝著窗外,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被夜風吹動的桂樹上。
他想起第一次在衛府見到曹闊時的場景,那個蹲在門邊的黑甲少年,嘴裡嚼著一根幹蘿蔔條,滿不在乎的,卻又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把每一句話都聽進了耳朵裡。
他又想起在發乾城樓上,那個少年蹲在他旁邊,把氅衣蓋在他身上的時候。
戲志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在燭火的光裡幾乎看不清楚。
他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胸口起伏的頻率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停住了。
燭火跳了一下,似乎被穿堂而過的風帶得晃了晃,然後重新穩定下來,繼續燃燒。
桌案上那兩卷帛書靜靜躺著。
一封是計謀,一封是遺言。
油燈裡的燈油漸漸燒盡了,火光晃了晃,終於滅了。
黑暗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銀白色的,落在桌案上那兩卷帛書和那隻已經不再動的手上。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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