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入秋之後，夜風裡開始帶著一股乾爽的涼意。
曹操坐在官署後院的石桌旁邊，面前擺著一壺溫過的酒和兩隻粗瓷碗。
月亮掛在院中那棵老棗樹梢上，清冷的光穿過光禿禿的枝丫，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碎銀。
他今天難得沒有批公文。
案上那摞竹簡被他推到了石桌另一頭，酒壺放在正中間，手裡攥著酒碗，目光落在院牆上方那片深藍色的天幕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曹昂從月亮門那邊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他爹這副難得清閒的模樣。
他手裡拿著一卷剛從徐州送來的屯田秋報，本來是要送到前堂去的，路過看見院裡有燈光便拐了進來。
“爹，還沒睡？”曹昂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把那捲帛書放在桌角，順手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睡不著。”曹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目光從天上收回來，落在曹昂臉上，忽然說了一句，“你二弟走了快兩個月了吧？”
曹昂算了算日子，點了點頭說道：“七月初走的，到今天快五十天了，北邊來的訊息說他已經打到陰山了，軻比能被圍在漠北，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能結束。”
曹操“嗯”了一聲，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兩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促，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這個弟弟，日後必是鎮國之器。”
曹昂端著酒碗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曹操又抿了一口酒，把碗放下，目光落在院牆外面的方向，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只是……”
他頓了一下，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道：“他頂撞為父的時候，還真讓人頭疼。”
曹昂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把酒碗放下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笑意道：“爹，你記不記得去年在宛城，二弟當著張繡的面把你訓了一頓？”
曹操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一下，但沉到一半又繃不住了，嘴角抽了兩下，擺了擺手道：“別提那件事。”
“還有在冀州，二弟當著滿堂文武的面說你管不住自己，讓你別亂收人。”
曹操的手指在石桌上叩了兩下，聲音拔高了幾分：“曹昂！”
“爹，是你自己先提的。”曹昂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平，“若沒有他頂撞，父親或許已釀成大錯，這話我說錯了嗎？”
曹操看著自己長子那張溫和卻分明帶著幾分揶揄的臉，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夜風吹過院子裡的棗樹，枯枝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遠處城牆上傳來巡夜士兵換崗的口令聲，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曹操又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空碗的碗沿上轉了一圈，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昂兒，你說…我要是登基稱帝，行不行？”
曹昂端著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自己父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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