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裡靜悄悄的，只剩簷下的風鈴還在叮叮噹噹地響著，晚風捲起石桌上幾片落花打了個旋兒，又輕輕落下。
他在心裡把整件事前前後後掂量了一遍又一遍。
近親結婚的危害、早婚的後果、氣疾的遺傳風險，這些東西怎麼跟李世民說才能既讓他明白又不傷他的臉面？
畢竟那可是他親閨女，當爹的總歸是為了孩子好，只要讓他意識到這門婚事對長樂公主的身體有害，他未必會死撐著不鬆口。
可問題在於，李世民目前根本不知道近親婚配有這麼大的危害，他看到的只是“親上加親”的好處。
林蕭得讓那些看不見的風險變得看得見，用事實說話，用資料說話。
在這個年代，女子的婚姻從來就不是她們自己能決定的。
皇家會和大臣聯姻，世家會和世家之間聯姻，哪怕是百姓也講究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姻是一樁生意，是政治籌碼，是家族之間的紐帶和契約，唯獨跟兩情相悅沒什麼關係。
李麗質是大唐的長公主，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的嫡長女，她的婚事從一開始就被註定了要用來鞏固什麼、聯合什麼。
她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沒了“喜歡”或者“不喜歡”的選項。
長孫衝是長孫皇后的親侄兒，是長孫無忌的兒子，這門親事是親上加親，是李家跟長孫家最穩固的捆綁。
從皇家的角度來說，這門婚事挑不出任何毛病。
門當戶對，血親聯姻，未來長孫衝承繼了長孫無忌的爵位和勢力，長樂公主就是連線兩家的那座橋。
可林蕭想的是另一回事。
關於近親結婚這件事，他打算和李世民聊聊。
不止是為了李麗質，也是為了大唐百姓。
他知道近親婚配在遺傳上的危害有多嚴重，醫學上講得很明白，可這個時代的人不懂。
百姓不懂，達官貴人不懂，李世民多半也不懂。
他們只知道“親上加親”是好事，兩家關係更近了，血脈更純淨了，卻沒想過那些早夭的孩子、畸形的胎兒、體弱多病的後代，有多少就是拜這“親上加親”所賜。
這些資料他拿不出來，但他可以幫李世民把資料找出來，用事實說話。
這件事他完全可以不管，他一個穿越過來的人，吃好喝好就行了，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沒人會說他什麼，也沒人要求他做什麼，可他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那個坐在涼亭裡發呆的少女，那個問出“我們沒有權力選擇嗎”的少女，那雙眼睛裡的黯淡讓他沒法假裝沒看見。
林蕭在這裡又轉了兩圈，把腦子裡那些念頭捋了一遍又一遍。
他深深地撥出一口氣，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回偏殿睡覺去了。
第二天。
天光大亮的時候林蕭才醒，窗外已經傳來宮人灑掃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晨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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