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狂瀾於既倒，救萬民於水火，這種功績，難道比在戰場上斬下幾顆首級來得輕嗎？”
嬴政看著他，父子之間，視線無聲交鋒：“繼續說。”
聽到這三個字，扶蘇後背隱隱滲出的冷汗才散去，心頭微松：
“但這套賞格若想推行，單靠賞賜還遠遠不夠。”
“若百姓發現的只是一窩尋常山匪，自然敢去縣衙首告。可若他們發現的，恰恰是縣令本人在私通山匪，中飽私囊呢？”
“難道還要逼著他們拿著狀紙，走上大堂，親手將把柄交給那個正愁怎麼殺人滅口的縣令？”
陳克在一旁沒忍住插了句嘴：“說得直白點，這就好比老百姓發現縣老爺在家密謀造反，第二天還得自己跑去縣衙，當著縣老爺的面大喊：大人，我要實名舉報您謀反！這不是送人頭嗎？”
扶蘇、嬴政同時陷入了沉默。
陳克雙手一攤：“話糙，理不糙嘛。”
“所以臣以為，這舉報的渠道，絕不能只設一層。”陳克索性順著扶蘇的思路往下捋，“縣裡有問題不敢報，那就允許越級報郡守。郡裡要是也一窩黑，那就可以直接攔路找御史。”
“至於那些真正涉及謀反、外敵細作、大規模私兵的絕密情報，咱們還可以單獨開闢一條秘密暗線，直接對接黑冰臺。”
“不過，必須得設定高門檻。”
“要是連東家的雞被西家的狗咬死了這種事，都統統往黑冰臺塞……”
陳克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臣敢打包票，黑冰臺不出半年就得集體抑鬱辭官。”
嬴政冷哼一聲：“黑冰臺辭不辭官，朕不清楚。”
“朕只知道，你這套上下通吃的制度若真鋪開，第一個跑到朕面前哭窮的，必定是蕭何。”
陳克：“……”
這確實是實話，賞賜要錢，保護舉報人要錢，額外增加文書稽核和人手更要錢。
可憐的蕭丞相，人雖不在御書房，賬本上卻已經憑空多了一筆鉅額開銷。
嬴政並沒有立刻拍板，大腦正在飛速推演這套制度一旦真正落地，會激起怎樣的狂瀾。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可同樣的，財帛動人心，也必定會催生出為了賞錢而捏造假情報的宵小之徒。
更可怕的是地方豪強為了爭奪田產，官場同僚為了排除異己，乃至尋常鄰里之間為了雞毛蒜皮的私仇，都可能借著這陣東風，給死對頭扣上一頂“私藏甲兵”“通敵謀反”的大帽子。
這是一柄雙刃劍，用得好，能掃清六合暗鬼；用不好，便會自斷大秦經脈。
許久以後，嬴政得聲音再次響起：“此事，可以做。”
扶蘇心頭一振。
“但，這不是你在這兒一拍腦門想出幾條對策，就能立刻頒佈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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