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下了一場小雨,過後天氣就涼透了。
廊子底下換了厚棉簾子,灶房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白煙。二姨太讓人把各屋的冬炭都備齊了,王管家帶著人挨個院子送。張懷笙換上了厚棉襖,縮著脖子走路,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她怕冷,從前世就怕。瀋陽的冬天她熬過二十幾個,知道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可帥府的冬天比從前她住過的任何地方都暖和——炕燒得熱,炭備得足,屋裡什麼時候都是暖烘烘的。
這天下午,張懷笙在學堂抄了一篇字,周先生看了說還行,放她走了。她出了學堂往東廂房走,路過前院的時候看見二姨太正站在廊子底下跟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黑布棉袍,身形不高也不矮,看著不像府裡的人。
張懷笙放慢步子走了過去。走近了聽見二姨太說:“……師長的意思,是讓常大人這幾天別出城。他有事要吩咐。”
那人應了一聲:“我這就去傳話。”轉身要走,看見張懷笙站在後頭,愣了一下,微微彎了彎腰,快步走了。
張懷笙看著那人的背影過了月亮門,拐向了通往後院的那條路。
“二媽媽。”她叫了一聲。
二姨太轉頭看見她:“笙笙,下課了?”
“嗯。二媽媽,剛才那人是誰?”
“常大人那邊的隨從,來傳話的。”
“爹找常叔叔有事?”
“嗯,好像是軍務上的事。”二姨太伸手攏了攏她棉襖領子,“你咋穿這麼少?領子都沒扣好。”
“我忘了。”
“回去扣上,凍著了又得喝藥。”
張懷笙應了一聲走了,可腦子裡轉著的不是領子的事。她爹讓常蔭槐這幾天別出城,有事要吩咐——什麼事需要在城裡待著才能吩咐?是哪個地方的防務,還是哪條線上的安排?
她回到東廂房把領子扣好了,在炕沿上坐下來。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裡伸著,像一支支枯筆。她看著那些枝丫發呆,盤算著這個時節的東北應該發生什麼大事。
1913年秋天,她在史書上看到的記載不多。
那一年南方剛平定二次革命,袁世凱坐穩了大總統的位置,各地軍閥表面上都服帖著。
東北這邊最大的變動應該是張作霖在這一年前後開始對吉林進行人事調整,她爹把常蔭槐從吉林調回來就是那段時間。
再往後,張作霖會升任奉天督軍,那是1916年的事了。
現在才1913年,離那個節點還有三年。
她爹在這個節點上找常蔭槐說“有事要吩咐”,會是哪方面的事?
軍火的事剛定下來,吉林那邊張作相剛穩住。
剩下的無非是兩樣——人,或者地盤。
又過了三天,王管家來送炭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四小姐,聽說常大人那邊最近換了幾個隨從,調走了兩個,新來了三個。”
張懷笙正在屋裡描紅模子,聽見這話手裡的筆沒停:“新來的啥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