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府裡跟往常不太一樣。
說不上來是哪兒不一樣,王管家見誰都比平時客氣了幾分,二媽媽往書房送茶的次數比平時多了一趟,趙婆子在灶臺跟前忙活的時候嘴裡也不像往常那樣時不時哼兩句小調,安安靜靜的,手上活計卻比平時緊了不少。
一連好多天張作霖都沒陪孩子們吃飯,到了第六天晚上,張作霖來東廂房吃飯了。
他進來的時候張懷笙正坐在凳子上擺筷子。一進門就一屁股坐下來,端起粥碗,在手裡轉了一圈才放下,像是要說什麼話,先掂了掂分量。他嚼著菜,夾了兩筷子,才放下筷子開口:“北京那邊來了信。袁大總統下了令,讓我署理奉天軍務。巡撫的銜過幾天再加。”
張首芳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會兒:“爹,那您現在……”
“管一個省了。”張作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以前管一個師,現在管一個省。兵、民、錢、糧,都歸一個人說了算。以後奉天這塊地,是你爹的了。”
張首芳張了張嘴,把碗放下了,臉上慢慢浮出一個笑來,她又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沒說話,但碗沿碰在嘴唇上的時候端得比剛才穩當了一些。
張學良放下筷子:“爹,這幾天您忙的就是這個?”
“是。”張作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北京那邊亂,各省都在搶。咱東北這邊不能落在別人手裡,你爹等了這麼多年,就看這一回。”
“那這個督軍,能當穩不?”張學良看著他,目光比往常更專注。他端著粥碗的手沒有再放下,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就想知道的答案。
“穩不穩的,看怎麼坐。”張作霖也看著他,“你爹在奉天蹲了這些年,兵也養了,人也攢了,該有的人情都走過一遍了。現在坐上去了,底下有人不服,那是自然的。可不服的,鬧一陣也就消停了。”他嚼完嘴裡的菜放下筷子,目光在張學良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他聽進去了多少,“這話我跟你說是讓你心裡有數。你以後要接我的班,得知道這些事是怎麼來的,不能只知道吃閒飯。”
張學良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爹。”
張作霖看了張懷笙一眼,又加了一句:“你也是。你琢磨事比你大哥細,聽見的東西也多,有些話自己多想想。你大姐管著家,你二哥還小,你大哥以後得頂門面,你心裡頭得有桿秤。”
張懷笙正低頭喝粥,聽見這句話抬了一下頭,正好對上她爹的目光。她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喝粥了。但她知道她爹說那句話的意思是,她也是他要培養的人之一。這句話在從灶房回東廂房的路上,在她心裡反覆轉了好幾圈,像是往一個已經裝了大半的匣子裡又輕輕放了一樣東西,剛剛好嵌進去。
張學銘在旁邊聽了半天,把嘴裡的飯嚥下去:“爹,那您以後出門是不是更威風了?”
“威風什麼威風。”張作霖伸手拍了一下他後腦勺,“你爹出門一直是那德行,威風不威風的,看的是手底下有沒有人。”他頓了頓,看了幾個孩子一圈,“行了,吃飯。”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飯桌上的氣氛跟剛才不一樣了,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落了地。張首芳給張學銘夾了一塊肉,又給張懷笙夾了一筷子菜,動作輕輕的不帶聲響。
張懷笙嚼著那口菜,看著她爹起身往外走的背影。她想起上一次她爹說起這些事的時候,筷子擱在碗沿上想了很久。現在那把椅子已經坐實了,她的視線從門簾上收回來,落在自己碗裡那口已經涼了的粥上,想了想,還是端起碗把它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外頭院子裡偶爾有人說話的聲音隔著牆傳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她想起她爹說的那句“你心裡頭得有桿秤”,沒有再多想,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張懷笙起來的時候發現廊子底下掛了幾盞新燈籠。紅紙的,還貼著黃邊,穗子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晃。王管家正站在廊子底下,指揮著人把舊的燈籠取下來。趙婆子從灶房出來倒水,看見那些燈籠,站在臺階上仰頭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換了新燈籠,是好事。”
中午的時候,楊宇霆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衝王管家點了點頭,進了書房,門沒關嚴。張懷笙經過的時候聽見他在裡面說:“……馮德麟那邊已經有人去遞話了。他要是識相,這個幫辦就好好坐著。”
“要是不識相呢?”張作霖的聲音。
“不識相,那就讓他知道奉天城裡誰說了算。”
門縫裡透出來的聲音頓了一下,張作霖的聲音又響起來:“先禮後兵。該給的禮給夠了,他要是還鬧,再說。”
傍晚張學良從學堂回來的時候,張懷笙坐在東廂房門口,正翻著一本舊書。張學良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住,低頭看了她一眼:“大姐說今兒晚上加菜,灶房燉了雞。”
“我聞見味兒了。”
張學良在她旁邊蹲下來:“爹當督軍的事,你想了一天沒?”
“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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