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隊伍從哈爾毛都開拔。
天色仍陰著，雲層像浸了水的灰棉，低低地壓在草原上。風從西北來，不大，卻極冷，卷著燒焦的草灰和煙味往人鼻子裡鑽。張懷笙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趙順帶人押著朝魯，周振看著松井，孫二虎的馬隊一馬當先，負責掃路。
繳獲的東西不少。三十多條長槍、十幾把短槍、六十餘箱子彈，再加上馬匹、駱駝、帳篷、糧食和幾箱日本軍裝，隊伍拉得老長。傷兵被安排在中間，由兩個弟兄專門照看。有個傷了胸口的弟兄躺在用馬馱子搭成的軟兜上，臉白得嚇人，但眼睛還睜著，見張懷笙經過，掙扎著要抬頭。
張懷笙下馬走過去，按住他肩膀：“別動。回城就給你找先生。”
那弟兄二十出頭，嘴唇乾得全是裂口，嗓子嘶得說不出話，只用力眨了眨眼。張懷笙把自己水壺遞給他：“慢慢喝。等回了歸綏，你第一個看傷。”
旁邊幾個弟兄看在眼裡，沒人說話，可胸膛都挺得高了些。
快到舊馬場時，孫二虎從前面撥馬回來，臉上掩不住的亢奮。他這一仗出了氣，也認回了兩個被羅三刀拐走的舊部。那倆人身上掛了彩，被卸了槍，走在後頭，低眉耷眼的。孫二虎對張懷笙說：“四小姐，我那兩個弟兄，您看……”
“看什麼？”張懷笙語氣很淡，“槍繳了，先看錶現。回城之後，還你的馬隊可以，但得從最底層做起。你跟他們說清楚，這條路是拿血換回來的，不能再走岔。”
孫二虎用力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給他們作保，往後要是再犯，連我一塊兒辦！”
張懷笙沒再說什麼，翻身上馬繼續走。
入夜前，他們趕到了舊馬場。
按張懷笙的意思，不在外頭多耽誤。可人困馬乏，又有俘虜和傷兵，硬趕夜路反而不安全。他們在舊馬場就地休息了兩個時辰，餵了馬，吃了點乾糧，等月亮從雲裡露出來，又藉著那點光亮繼續上路。
就這麼走走停停，第三天後半晌，歸綏的城廓才出現在南邊灰撲撲的天際線上。
趙德勝早得了信，派崔連副在城北五里處接著。見隊伍裡押著一大串俘虜，崔連副眼睛都直了：“四小姐，這……這是端了幾個窩啊？”
“哈爾毛都一個，連同去接應的。”張懷笙問，“城裡這幾天怎麼樣？”
崔連副忙說：“趙旅長把城裡的煙土和日本人留下的暗點清得差不多了。那銀號的於掌櫃招了不少，說城裡還有兩處小倉庫。趙旅長讓我跟您說，等您回來一塊兒處置，功勞不能他一個人佔了。”
張懷笙笑了一下：“趙旅長倒客氣。”
她轉頭對孫二虎道：“你先帶你的人回營。繳獲的槍，你送十支到趙旅長那兒，五支給劉旅長送過去。馬匹留一半。剩下的，趙順會去辦。”
孫二虎知道這是分功，雖有些捨不得，可也明白歸綏三家必須面子上過得去，咬咬牙應了。
俘虜押進了城防營的舊牢房。朝魯和松井分開關，趙德勝的人看外，趙順的人看裡，誰也不許單獨提審。中村還關在馮庸那間小院後頭的密室，由陳小五晝夜守著。
當天夜裡，張懷笙把趙德勝、劉佔魁、孫二虎都請到了小院。
院子裡點了兩盞馬燈，石桌上擺著一罈子酒和四隻粗碗。風吹得燈影亂晃，照著四張各懷心事的面孔。張懷笙先給每人倒了一碗。
“今天這碗酒，不是慶功。是給歸綏這幾個月死的人、丟的人、被日本人禍害的人，喝一口。”她端起碗，“喝完了，咱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說。”
四人碰碗，一口悶了。
張懷笙抹了下嘴，把碗放下：“中村、朝魯、松井，都在咱們手裡。順興貨棧、沙樑子、烏蘭板申、哈爾毛都，四個點全部拔掉。歸綏到庫倫的這條線，被咱們從南邊斬斷了。但只是斬斷，沒有斬盡。北邊還有白音忽熱，還有庫倫。羅三刀還帶著幾十騎逃到了白音忽熱。日本人不會就這麼算了。等他們回過神，第一批報復就會來。”
趙德勝臉色發沉：“白音忽熱那地方，在烏拉特西北，離歸綏快六百里。四小姐，咱們這趟人困馬乏，再往北追，怕是要吃虧。”
張懷笙說：“我知道。所以現在不動。但我回奉天之後，你們得盯著北邊。聽風會留人。每三天，南邊的訊息要送到奉天。白音忽熱那邊，我已經讓趙順安排了人，假扮成被朝魯散了的小杆子，先摸進去。等羅三刀在那兒站穩了，我再收拾他。”
劉佔魁問：“四小姐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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