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天,奉天落了場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滿院紅綢子洗得發亮。空氣裡那股炮仗味兒散了,倒多了些土腥氣和花的甜香,聞著讓人發懶。帥府裡上下都鬆了口氣,該歇的歇,該掃的掃,只有幾個婆子還蹲在二門處撿昨兒沒掃淨的花生殼。
張懷笙起得不算早。夜裡睡得沉,連炮仗聲都沒聽著。早上還是趙順家的大嗓門把她叫醒的,說五媽媽派人傳話,今兒中午有家宴,新媳婦要認親,四小姐別晚了。
她爬起來,洗了臉,挑了件藕荷色軟紗旗袍穿上,頭髮讓丫鬟編成一條鬆鬆的辮子,連珠花都懶得戴。出了院門,正碰上張首芳往後廚走。
“大姐。”張懷笙叫住她,“這麼早,你上後頭幹什麼去?”
張首芳回頭:“昨晚的席面剩了不少好菜,我看著讓廚房挑幾樣能回鍋的。今兒家宴人不多,也不能太對付。再去看看你五媽媽讓人燉的燕窩,別燉過了。你也別亂跑了,趕緊去正廳。鳳至一會兒要過來敬茶。”
張懷笙走過去,挽住她胳膊:“我跟你一塊兒。後廚那些老媽子,你越盯著她們越慌。今兒鳳至姐姐頭回認親,咱們得和和氣氣的,別弄得跟點兵似的。”
張首芳被她逗笑:“行,就你會疼人。”
兩人到後廚轉了一圈,跟管事的交代了幾句。張首芳又親自嚐了嚐那燕窩甜湯,點了頭,才放人往正廳端。張懷笙趁空去了趟張作霖的院子,見老頭兒正坐在窗前抽著菸斗發呆,屋裡一股子酒氣還沒散盡。
“爹。”她推門進去,往他旁邊一站,“頭疼不?”
張作霖抬了抬眼皮,哼道:“你爹我喝兩罈子燒酒都沒事,昨兒才幾杯。就是這雨下的,潮得人渾身不利索。”
張懷笙笑,伸手給他添了碗熱茶:“您就嘴硬。昨兒誰讓人扶回去的?我可在後頭看得真真兒的。”
“去去去,少扯淡。”張作霖擺擺手,臉上卻帶著笑,“你哥呢?起來沒?”
“應該起來了。”張懷笙坐下,“一會兒不是要認親嘛。鳳至姐姐頭回給家裡人敬茶,您可得笑一笑,別老沉著臉,再把人嚇著。”
張作霖拿菸斗指了指她:“你爹我什麼時候沉著臉了?我對你們幾個小崽子,慣得還不夠?新媳婦進門,我還能給她下馬威?你爹不是那老糊塗。”
張懷笙忙順毛:“是是是,爹最開明瞭。我就是提醒您一聲。鳳至姐姐臉皮薄,您聲音再小點。她一敬茶,您就接過來喝,別一口悶半碗,跟喝酒似的。”
張作霖被她氣得直樂:“你這丫頭,連我喝茶都管!”
父女倆說笑一陣,看看時候差不多,便往正廳去。
正廳裡已經擺好了茶點。張首芳和張學良、于鳳至先到了。于鳳至穿了件大紅繡金的改良旗袍,頭髮盤成低髻,別了支珍珠簪子。她昨夜沒睡好,眼下有點青,可精神倒好,臉上一直掛著淺笑。張學良站在她旁邊,多少有點不自然,手一會兒背到身後,一會兒又放下來,像頭回見老丈人的半大女婿。
張懷笙一見就笑:“哥,你站那麼直幹什麼?又不是頭回見我們。”
張學良瞪了她一眼:“少說兩句。一會兒爹來了,你坐我旁邊,幫我圓著點。”
張懷笙忍住笑,走到于鳳至身邊,輕聲道:“鳳至姐姐,你別緊張。我爹那人,看著兇,其實最好糊弄。他要是沒笑,就是心裡在笑。你敬茶時叫一聲‘爹’,他保準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于鳳至紅著臉點點頭:“謝謝四妹。”
不多時,張作霖進來了。他今兒特意換了身青緞長衫,外頭沒披軍裝,顯得沒那麼殺氣。落了座,五媽媽跟在旁邊,眼含笑意地站在一側。張首芳、張學良、張懷笙依次站在下首。
家宴氣氛很和緩。于鳳至跪在軟墊上,依次給張作霖、五媽媽、張首芳敬了茶。到了張懷笙這兒,張懷笙先站起來,把茶接了,又從袖子裡摸出個紅包塞給於鳳至:“鳳至姐姐,本來昨天就給了你鐲子,今兒這茶我不能白喝,再補個小的。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事兒你來找我。我哥要惹你,我幫你收拾他。”
于鳳至忙說不用,被張首芳笑著按住了手:“她給你就收著。我們這四丫頭,慣會給人塞東西。你越推,她越來勁。”
張作霖在上頭看得呵呵笑,轉頭對張學良說:“聽見沒,小六子?你媳婦以後有靠山了。你敢氣她,你四妹先扒你一層皮。”
張學良摸摸鼻子,小聲嘟囔:“我哪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