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前衛站時，天快黑了。
張懷笙下了車，站臺上風大，吹得她衣襬獵獵響。陳小五提著包袱跟在後面，四個衛兵散在兩側。站臺上沒幾個人，只有幾個扛著槍的兵在巡邏，見了她，敬了個禮。
馮庸在站外等著。他穿了件舊軍大衣，臉比走的時候黑了一圈，下巴上冒著胡茬，可眼睛還是亮的。見她出來，他迎上兩步，先接了陳小五手裡的包袱，才開口。
“來了。少帥在陣地上，讓我來接你。”
“先不去陣地。帶我去看看佈防。”
馮庸笑了一下。“就知道你得先看這個。走吧，馬備好了。”
兩人騎馬出了車站，沿著鐵路往西走。鐵路兩旁是收割過的莊稼地，再往遠是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蹲著的巨人。走了約莫兩刻鐘，到了橋頭陣地。陣地上點著幾堆篝火，火光把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張學良站在一挺機槍旁邊，正跟幾個營長說話。見張懷笙來了，他把手裡菸頭一扔，大步走過來。
“笙笙。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把佈防再理一遍。”
張學良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
“你也是。”張懷笙笑了一下，從陳小五手裡接過那個包袱。“嫂子給你帶的。兩雙襪子，一包桂花糖。”
張學良接過來，攥在手裡，沒急著拆。他看著那包袱皮，是他成親時于鳳至陪嫁的一件舊衣裳裁的，上頭繡著一小朵蘭花。他把包袱揣進懷裡，轉了個身，朝那幾個營長揮了揮手。“先散了。明早再議。”
幾個營長走了。張學良領著張懷笙和馮庸進了橋頭堡，一間半地下的土屋子，頂上架著木頭，牆上掛著地圖和兩盞馬燈。屋裡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張懷笙坐下，張學良給她倒了碗熱水，自己坐在對面。馮庸靠在門框上，沒坐。
張懷笙把碗端在手裡，暖著手。“哥，我先把山海關的事說了。楊宇霆走了。”
張學良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兒了？”
“放走了。他通吳佩孚，截了兩封信，裡頭有奉天佈防圖。爹說念他多年，沒殺。讓他從奉天站上車，去關內，別回來。”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地圖，手指頭在一個地名上敲了敲。“他跟我這麼多年，我管他叫叔。他怎麼能……”
“人各有志。他覺得自己沒被重用，就想走別的路。爹不難過，你也別多想。這事兒已經過去了。”
張學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看得開。”
“我不看開又能怎樣。總不能為他哭一場。眼下的事比這個要緊。”
張學良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坐直了。“行。山海關這邊，你也看了。正面橋頭一個團，西邊大石砬子一個營，海邊漁村一個連。炮彈還有三百來發，子彈夠用。吳佩孚的船退了之後，一直沒動靜。可我覺得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張懷笙說：“他不會。但他短期內動不了。營口的炮艦還在秦皇島東邊轉，他的運兵船修好之前，海上那路走不通。大石砬子那邊，趙順堵住了。他要是還想打，只能從正面來。可正面橋太窄，他展不開。”
張學良點頭。“那你說，他下一步會怎麼走？”
“我猜，他會坐下來談。派人來探探口風。要是能談出對他有利的條件，他就不打了。談不攏，他再想別的法子。所以咱們不能光等著。哥，你這邊守好，我回去之後，把鐵路再加固一層。另外，我想在錦州設一個前敵指揮部，把糧道和彈藥庫都歸到一處。萬一山海關再打起來，從錦州到前衛站，一天就能運上去。”
張學良想了想。“錦州那邊，誰去盯著？”
“讓崔連副去。他管過後勤，又打過仗。人穩，不會出岔子。”
張學良應了。馮庸在門口忽然插了一句：“四小姐，錦州那邊要是設前敵指揮部，得防著直軍的探子。麻景春雖然抓了，可他之前送出去的訊息裡，錦州的情況他寫了不少。吳佩孚對錦州不陌生。”
張懷笙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所以錦州那邊的城防，趙順已經在查了。查出來的釘子，一個一個拔。另外，你在山海關這邊，幫我看一件事。吳佩孚退了之後，有沒有人在城裡打聽訊息。他明面上退了，暗地裡肯定留了眼睛。你讓底下人留意著，抓著一兩個，就能問出他下一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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