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奉天是第二天晌午。
張懷笙下了車,站臺上風不大,可冷得厲害,像是要下雪。趙順帶著兩個衛兵在站外等著,見了她,先遞了件厚斗篷。她裹上,翻身上馬,沿著城裡的大街往帥府走。街面上的鋪子照常開著,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冒著熱氣,有小孩圍著攤子轉,手裡攥著幾個銅板。張懷笙從旁經過,忽然想起上回馮庸說的“回來時給我帶天津的栗子”。她沒帶。她連山海關的栗子都沒買。她笑了一下,有點無奈,催馬走了。
到帥府門口,張學銘正蹲在門房裡跟門房老頭下棋。看見她回來,棋子一扔,跳起來跑出來。
“小妹!你回來了!山海關怎麼樣?大哥好不好?”
張懷笙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衛兵,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挺好。你大哥讓我跟你說,他把桂花糖吃了,襪子也穿了。讓你在家別總跟門房下棋,功課不能落。”
張學銘撇撇嘴。“我沒落下。錢先生昨天還誇我呢,說我這幾天背得多。對了,你走的第二天,楊宇霆宅子那邊來了個人,在門口轉了半天,被咱們的人攔住了。那人說自己是楊宇霆的遠房親戚,來取點東西。我讓人沒讓他進,讓他改天再來。”
張懷笙腳步一頓。“什麼樣的人?”
“四十來歲,矮個子,穿得挺體面。說話帶點南方口音。”
張懷笙想了想。楊宇霆的遠房親戚,南方口音。那可能是他保定那邊的人。楊宇霆走了,可他的底細還沒涼透。她跟張學銘說:“你做得對。那人再來,你記下他什麼時候來、長什麼樣,別跟他搭話。”
張學銘應了,跟著她往院裡走。張懷笙先回了自己院,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然後去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幾個參謀在看地圖,見她進來,把參謀打發了。
“山海關怎麼樣?”
“穩住了。我哥那邊佈防我都看了。正面一個團,西邊大石砬子一個營,海邊上那個漁村一個連。炮彈還有三百來發,夠用一陣。可吳佩孚不會就這麼算了。我跟我哥商量了一件事,想在錦州設個前敵指揮部,把糧道和彈藥庫都歸到一處。崔連副去盯著。”
張作霖點了點頭,把菸斗在桌上磕了磕。“錦州那邊,趙順不是已經在查了嗎?”
“查了。可查是一回事,設指揮部是另一回事。指揮部一設,糧道和彈藥就有專人管。從錦州到前衛站,一天就能運上去。山海關再打起來,不用像這回這麼手忙腳亂。”
張作霖想了想。“行。崔連副去錦州,你看著安排。還有別的嗎?”
張懷笙把鐵路支線的事說了。從山海關往西鋪一條支線,不用真鋪到灤州,鋪到關外就行,讓吳佩孚看見奉軍有能力把兵送到他家門口。張作霖聽完,抽了口煙,沒馬上答。
“修鐵路,要錢。”
“錢的事我想辦法。鹼湖那批金子還有一半沒動。另外,關內幾家商號跟我有點交情,能籌一些。”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想把這攤子鋪多大?”
“不鋪大。就鋪一條支線。讓吳佩孚知道咱們有這個意思就行。他要是慌了,坐下來談,這條線就不修了。他要是繼續打,咱們真修。修到他家門口去。”
張作霖把菸斗擱下,笑了。“行。你看著辦。可有一條,別把家底都掏空了。奉天這邊還要過日子。”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回了自己屋。天已經暗了,于鳳至端了飯來,她坐在燈下吃著。于鳳至坐在旁邊,問了幾句山海關的事。張懷笙把張學良的情況說了,又把那個包袱的事說了。于鳳至聽了,眼圈紅了一下,可沒哭,只低頭絞著手帕。
“他揣著那個包袱,沒拆?”
“揣著呢。估計回了陣地才拆。”
于鳳至點了點頭,沒再問。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了。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把日文課本翻開,認了二十個詞。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鐵路路線圖,攤在桌上,用鉛筆從山海關往西畫了一條線,畫到關外就停了。她看著那條線,心裡盤算著。修鐵路要錢,要人,要鋼軌。鋼軌得從關內買,可關內現在跟直軍打得緊,不好走。她想了想,決定明天去找馮庸的爹。馮家有些老關係在關內,能幫忙從天津買鋼軌。
夜裡,張學銘又來了。這回他沒帶日文冊子,手裡拎著個油紙包,往桌上一放。“小妹,我給你買的。城西新開的醬肉鋪,我排了半個時辰的隊。你嚐嚐。”
張懷笙拆開油紙包,撕了塊肉塞進嘴裡。醬香濃郁,肥瘦正好。她邊嚼邊說:“你哪來的錢?”
“爹給的。他說我最近用功,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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