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軍代表到奉天那天，是個陰天。
張懷笙沒去車站接，讓趙順去了。她在帥府前廳等著，身上換了件深灰的素綢襖，頭髮挽得緊，坐在張作霖下手的位置。張作霖坐在上首，菸斗沒點，手裡攥著兩個核桃，轉來轉去。
代表姓周，叫周振邦，是吳佩孚手下一個幕僚，四十多歲，瘦高個，留著兩撇細鬍子，穿一件藏青長袍，領口扣得齊整。他進了前廳，先朝張作霖拱了拱手，臉上掛著笑。
“張老帥。多年不見，老帥精神還是這麼好。”
張作霖抬了抬下巴，沒起身。“坐吧。路上辛苦。”
周振邦在下首坐了。趙順端了茶來。他端起茶碗，先嗅了嗅，誇了一句好茶，才慢慢抿了一口。張懷笙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打量著他。這人手指細白，端茶的動作講究，一看就是拿筆桿子的，不是拿槍的。
周振邦放下茶碗，開了口。“老帥，這次來，是吳大帥的意思。吳大帥說，咱們兩家在關外耗著，誰也沒好處。死的是中國兵，花的是中國錢。不如坐下來談談，劃個界，各守各的，別再打了。”
張作霖把核桃在手裡轉了轉。“劃界？怎麼劃？”
“以灤州為界。直軍退到灤州以南，奉軍守山海關以東。中間留一條緩衝地帶，兩邊都不駐兵。鐵路恢復通行，商貨照走。”
張懷笙在旁邊開口了。“周先生，灤州現在在你們手裡，你們退到灤州以南，等於灤州歸你們。山海關歸我們。緩衝地帶在中間。可這條緩衝地帶誰管？誰巡？誰修路？”
周振邦轉過頭看她，臉上的笑沒變。“這位是四小姐吧？久仰。緩衝地帶，兩邊各出人，共同巡防。路嘛，自然是兩邊商量著修。”
張懷笙說：“共同巡防，聽起來好聽。可誰來巡？巡的時候聽誰的？你們的人往北多走一步，算不算越界？我們的人往南多走一步，算不算挑釁？這種界，劃了跟沒劃一樣。過不了幾天又得打。”
周振邦臉上的笑淡了些。“四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談就談真的。你們退到灤州以南，灤州城歸我們。緩衝地帶從灤州到秦皇島，這塊地方由奉軍駐防。你們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來看著。但駐軍得是我們的。要麼，你們退到天津，灤州到秦皇島都歸我們，緩衝地帶從秦皇島到天津。你們選。”
周振邦皺起眉。“四小姐，這個條件，吳大帥不會答應。”
“那就別談。”張懷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沒變。“你們從保定往北修鐵路，修到涿州，又修到良鄉。一邊修路，一邊跟我們說和談。周先生，這世上有這麼談和的嗎？”
周振邦的手在膝蓋上緊了一下。他沒想到張懷笙連這個都知道。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張懷笙截住了。
“你回去跟吳佩孚說，和談可以，但他得拿出誠意。第一，停止修路。第二，把灤州的兵撤一半。第三，把你們留在奉天城裡的探子全部撤走。這三條做到了，再坐下來談。做不到，那就接著打。山海關那邊，我們守得住。你們修路，我們也可以修路。你們修到良鄉，我們就修到灤州西邊。看誰先撐不住。”
周振邦的臉終於掛不住了。他轉向張作霖。“老帥，四小姐這話，是您的意思？”
張作霖把核桃往桌上一擱，抬了抬眼皮。“我閨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周振邦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他放下碗，站起來，拱了拱手。“老帥，四小姐，話我帶回去。可吳大帥那邊怎麼定，我做不了主。”
“你只管帶回去。”張作霖揮了揮手。“趙順，送客。”
周振邦走了。前廳裡安靜下來。張作霖從桌上摸起菸斗，點著了，抽了一口，斜著眼看張懷笙。
“你剛才那話，說得硬。可吳佩孚要是不答應呢？”
“他本來就不會答應。他派人來，是為了拖時間。修路需要時間，調兵也需要時間。他以為派個代表來，咱們就會坐下來慢慢談。談上十天半個月，他的路也修得差不多了。我偏不給他這個時間。三條條件，他要麼做，要麼不做。不做，咱們就繼續打。他的路修到一半，馮庸的輕騎就該到了。”
張作霖笑了。“你讓馮庸出發了？”
“昨天就走了。從喜峰口出去，走小路。三百騎，輕裝。到涿州北邊，專打施工隊。打兩次就撤。吳佩孚修路的工人都是從附近徵的民夫，一打就散。散一次，就得重新徵。徵一次，耽誤好幾天。”
張作霖點了點頭，把菸斗擱下。“行。那咱們就等著。周振邦回去之後，吳佩孚肯定要跳腳。你讓山海關那邊留神，別讓他惱羞成怒，正面來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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