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奉天日報，頭版沒登草約的全文，只登了一段話，加了個標題：南滿鐵路租期或將延長，日方被指與直軍私下交易。內容寫得剋制，可該點的都點了——日本人給吳佩孚運軍火，換的是南滿鐵路延期。底下沒署名，只寫了“據可靠訊息”。
報紙一出來，比上回那篇和談真相還熱鬧。上回是罵吳佩孚，這回是罵日本人。茶館裡、街口上，有人把報紙拍在桌上，嗓門大得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有老頭拿柺棍戳著地，說“小日本兒，佔了旅順還不夠，還想佔鐵路”。賣報的小孩跑得比平時快，嘴裡喊著“看報看報，日本人拿軍火換咱東北”。
張懷笙沒去看熱鬧。她一早去了趟交涉署，把草約的抄本正式遞了過去，讓交涉署照會日本領事館，要求日方就此事做出解釋。交涉署的署長姓梁，接過抄本的時候手都在抖。
“四小姐，這……真要照會？”
“照。白紙黑字，抄本在這兒。你照會過去，他們不回話，咱們就把原件送報館。你跟他們說清楚，七天之內不給說法，奉天就登原件。”
梁署長擦了把汗，把抄本收好，點頭應了。
從交涉署出來，張懷笙直接去了鐵路局。修支線的鋼軌從關內買，可關內現在不通。她讓鐵路局的人去查營口港最近的到貨，看有沒有現成的鋼軌可以撥過來。鐵路局的管事翻了半天賬，說營口港上個月到了一批鋼軌，是日本人從大連運來的，堆在三號碼頭沒提走。貨主是一個日本商社，可那批鋼軌的規格，跟奉天到山海關的鐵路一樣。
張懷笙問：“貨主是誰？”
“三井物產。他們報的是修倉庫用的，可鋼軌就是鋼軌，修什麼倉庫用得上這個。”
張懷笙想了想。“那批鋼軌有多少？”
“夠鋪二十里。要是省著用，能鋪到三十里。”
“三十里夠了。你先別動，等我訊息。”
張懷笙出了鐵路局，回了帥府。她給馮庸打了個電話，讓他來一趟。馮庸來得快，進了前廳，見她坐在桌前看地圖，便湊過來。
“怎麼了？”
“營口港有一批鋼軌，三井的。夠鋪二三十里。我想把它弄過來。”
馮庸問：“怎麼弄？那是日本人的貨。”
“草約的事剛見報，三井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我讓交涉署去跟他們談，就說這批鋼軌涉及軍事用途，奉軍要徵用。他們要是識相，就平價讓過來。不識相，我就讓聽風查三井在東北的其他買賣。查到東西，一樣一樣扣。看他們扛不扛得住。”
馮庸想了想。“三井在東北買賣不少。大豆、煤炭、皮貨，都做。你動他們，他們肯定往東京報。日本政府不一定管，可關東軍可能會插手。”
“讓他們插手。草約剛見報，關東軍敢明著動，我就把草約全文連船名一起登。山田領事前天晚上來的時候，臉色都白了。他們現在最怕的就是把事鬧大。”
馮庸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那我跟你去趟交涉署。三井那邊，讓交涉署出面。我陪你去談。”
張懷笙笑了一下。“你陪我去？你是馮家少爺，不是奉軍的人。去了說什麼？”
“我站在你後頭就行。不說話。”馮庸說。
張懷笙沒再推，收拾了東西，跟他一起出了門。路上經過報館那條街，看見報館門口圍了一圈人。有個穿長衫的老先生站在臺階上，把報紙上那段話念了一遍，唸完了，底下有人喊“打倒小日本兒”。張懷笙沒停馬，可嘴角動了一下。
到了交涉署，梁署長已經把照會寫好了。張懷笙看了一眼，改了幾個字，讓署長派人送去日本領事館。然後她讓梁署長寫了一份徵用令，措辭客氣，可意思明白：三井物產在營口港的三號碼頭存有一批鋼軌，奉天鐵路局因軍事工程需要，擬徵用該批鋼軌，請三井物產於三日內與交涉署接洽。
梁署長寫完，蓋了章。張懷笙讓他派人送去三井在奉天的辦事處。送信的人走了之後，張懷笙坐在交涉署的會客室裡等。馮庸坐在旁邊，給她倒了杯茶。
“你覺得三井會答應？”
“會。他們不答應，我就扣他們在大連和營口的貨。草約的事剛出，他們不敢把事鬧大。三井是買賣人，買賣人最怕的是生意做不下去。”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送信的人回來了。說三井辦事處的人接了信，沒說什麼，只說會盡快回復。張懷笙點了點頭，起身要走。剛出交涉署的門，趙順從外頭跑過來，手裡攥著份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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