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回到奉天是第二天傍晚。
張懷笙沒在帥府等他，去了火車站。她站在站臺上，風大，吹得她頭髮亂飛。火車進站時，她從車窗裡看見馮庸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上帶著乏色。他下了車，先說了句“回來了”，又補了一句“哈爾濱下雪了”。
兩人上了馬車，往帥府走。路上馮庸沒急著說事，只靠在車壁上歇了一會兒。張懷笙也沒催他。到了帥府前廳，趙順端了熱茶來，馮庸喝了兩口，才把哈爾濱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張懷笙聽完，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趙老蔫說的‘月底之前，再送三批’。今天幾號？”
“二十七。月底就剩三天。”
“三批貨。佐佐木催得這麼緊，說明接收方那邊等不了。香坊貨場、大和洋行倉庫，貨從那兒走。可最後送到誰手裡，趙老蔫不知道，吳德貴也不會說。得從陳管事身上下手。”
馮庸說：“陳管事在中東鐵路局管貨運排程。貨走哪條線，什麼車皮，什麼時候發，全是他批的。他知道貨的終點。”
“你跟他照面了沒有？”
“沒有。我讓陸盯著。陳管事每天去鐵路局上班，下了班回家。家在道里區，一棟小樓。他媳婦是俄國人，平時不怎麼出門。陳管事在鐵路局幹了七八年，資歷不淺。”
張懷笙想了想。“先別動他。你讓人摸清他平時跟誰來往，尤其是日本人那邊。另外，吳德貴那條線不能斷。月底之前三批貨，第一批應該已經走了。你讓陸把第一批的路線搞清楚，貨發到哪兒，誰接的。摸清楚了，第二批動手截。”
馮庸點頭。“截在哪兒？”
“香坊貨場出來，到道里洋行這一段。那段路不長，可兩邊都是巷子，好藏人。貨出了貨場，還沒進洋行，在半路截。截了之後，把貨拉到聽風的院子裡。然後你去哈爾濱，親自審那個押貨的人。問出接貨方是誰。”
馮庸應了。他歇了一會兒，站起來要走。張懷笙叫住他。“你回去歇一天。明天再安排。另外，讓陸盯陳管事的時候，別跟太緊。陳管事在鐵路局多年，周圍可能有人。”
馮庸走了。張懷笙坐在前廳裡，把哈爾濱的事捋了一遍。佐佐木、吳德貴、陳管事。三條線，三個點。她得先掐中間那個。掐住了，兩頭的就動不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趟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姜登選說山海關的防務。見她進來，姜登選站起來拱了拱手，先走了。張懷笙把哈爾濱的情況說了。張作霖聽完，抽了口煙。
“中東鐵路局的人。陳管事是中國人，可他在俄國人手下幹事，跟日本人也勾著。這種人，不好動。你動他，俄國人那邊可能會有話說。”
張懷笙說：“所以我讓馮庸先截貨，不動人。貨截了，押貨的人一審，就知道接貨方是誰。等拿到了證據，再動陳管事。俄國人問起來，咱們有東西擺給他們看。”
張作霖點了點頭。“行。你讓馮庸去辦。可你跟他說，哈爾濱是中東鐵路的地盤，別鬧大了。”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去電話房給哈爾濱的陸發了電報，把截貨的事交代下去。然後回了自己屋。于鳳至端了飯來，她坐下吃著。張學銘跑來了，手裡拿著日文冊子。
“小妹，你今天沒考我。我背了六十個詞了。”
張懷笙放下碗，接過冊子考了他幾個。他答得都對。張懷笙把冊子還給他。“行。可你別光背，得讀短文。錢先生教你的那段，你背熟了沒有？”
“背熟了。我給你背。”張學銘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背了一段。背到一半卡住了，撓了撓頭，又接上去。背完了，看著張懷笙。
張懷笙說：“有兩個音不對。你回去再練。明天讓錢先生多教你一段。”
張學銘應了，揣好冊子，跑走了。張懷笙繼續吃飯，吃完了，翻開日文課本認了二十個詞。認到一半，趙順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份電報。
“四小姐，哈爾濱陸來的。第一批貨已經出了香坊貨場，往道里方向去了。陸帶人在半路截住了。貨是五輛馬車，車上裝的都是軍需箱子。押貨的是兩個日本人，還有吳德貴手下一個管事的。陸把人扣了，貨拉到了院子裡。問出來一件事——這批貨的接貨方，是哈爾濱日本特務機關。”
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特務機關。貨是直接送特務機關的？”
“陸說，押貨的日本人交代，這批軍需是給特務機關下屬的一支隊伍用的。那支隊伍在哈爾濱北邊活動，具體幹什麼，押貨的不知道。可他知道，月底之前還有兩批，第二批後天走。”
張懷笙把電報擱在桌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哈爾濱日本特務機關。他們在北邊養了一支隊伍，用軍需物資供著。這支隊伍幹什麼？訓練、偵察、或者滲透蘇聯邊境。日本人往北邊伸手，手已經伸到中東鐵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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