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從團部出來的時候，步子邁得比平時慢了不少。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軍裝，領口的扣子系得闆闆正正的，連平時總敞著的那顆風紀扣都擰上了。
帽簷壓得比平時低了半寸，走路的姿勢透著一股子不對勁，步子邁得大，步速卻不快，像是兩條腿各走各的，一個想快一個想慢，互相拉扯著。
趙剛蹲在團部門口的臺階上，看他走出百十步遠才站起來，衝旁邊的林默使了個眼色。兩人目光一對，什麼話都沒說，林默已經動了。
“你跟著他，我抄近路。”林默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趙剛不緊不慢地跟在李雲龍身後，保持著約莫五十步的距離。
李雲龍走的方向確實是往楊家去的，只是那步子的速度越來越慢，走到路口的時候還停下來假裝繫了一次鞋帶，系完鞋帶又直起身來回看了一圈，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人。
趙剛遠遠站著，看著他那個樣子搖了搖頭，沒有上前。
林默跑得比李雲龍快多了。
他抄近路從田埂穿過去，拐過楊家的後牆，推開後院那扇虛掩的木門閃了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秀蘭正蹲在井臺邊上擇菜，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手裡的菜葉子都沒來得及放下：“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在團部喝酒嗎？”
“別擇了。”林默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快把你姐叫出來，李雲龍要來了。”
秀蘭手裡的菜懸在半空，隨即嘴角彎了一下，把菜往盆裡一丟，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真的？”
“真的，趕緊的，別讓他看見我在這兒。”
秀蘭轉身就進了屋。布簾掀開又落下，裡面傳來她壓低了的說話聲和楊秀芹含含糊糊的一聲“幹什麼呀”，緊接著秀蘭就挽著她姐的胳膊從屋裡走了出來。
楊秀芹嘴上說著“你拉我去哪兒”，腳步卻已經被秀蘭帶著出了院門，拐上了村道。
村道旁邊那棵老槐樹底下，李雲龍已經站在那兒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隻手在後腰上搓了又搓，搓完了又換另一隻手，像是想把掌心那層汗搓幹。
目光一會兒往楊家院門那邊飄，一會兒又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鞋尖，帽簷壓著大半張臉，看不清楚表情。
楊秀芹被秀蘭挽著胳膊走到老槐樹附近的時候，腳步明顯放慢了。
秀蘭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往路對面的矮牆方向去了。
楊秀芹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往前走，就那麼站在那兒，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耳朵尖先紅了。
矮牆後面，林默已經蹲好了。
秀蘭從另一側繞過來蹲在他旁邊，兩人並排趴著，從牆頭的縫隙裡露出半截眼睛。
趙剛從草垛後面也繞過來了，在他倆旁邊蹲下，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槐樹底下那兩個人。
槐樹底下安靜了好一陣子。
李雲龍的嘴張了好幾次，那話像是卡在嗓子眼裡，每次抬起來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