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楊家院門口就站了個人。
李雲龍一身乾淨灰布軍裝，領口的風紀扣系得闆闆正正，帽子端端正正扣在腦袋上，跟平時那副敞著領口歪戴帽子的模樣比起來，已經算是盛裝了。
他挎著一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幾匹細棉布、兩包紅糖、一袋細白麵，是他能拿出手最體面的提親禮。
昨晚上他在團部翻箱倒櫃了半宿，把能湊的東西全翻出來歸攏了一遍，又在炕沿上坐了大半夜，把今天該說什麼話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最後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詞兒天一亮全忘乾淨了。
他站在楊家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院門從裡面拉開了。
楊秀成站在門檻後面，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著，下巴微微抬著，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股“我是楊家大舅哥今天我說了算”的勁兒。
他看了一眼李雲龍那身乾淨行頭，又看了一眼他挎著的包袱，嘴角那點弧度若有若無的，然後他開口了：
“李雲龍，先等一會。”
李雲龍剛抬起來的腳又放回去了。
他眨巴了兩下眼，看著楊秀成那張故作正經的臉，臉上的表情從“我來提親了”變成了“你小子這是要幹啥”：“楊秀成？你小子擱這兒跟我擺官威呢？你去問問獨立團哪個營長敢給我大聲說話！”
楊秀成下巴一抬，聲音理直氣壯的：“部隊論職務，今天不行。，今兒我是楊家大舅哥，我是楊秀芹的親哥，你想娶我妹，就得先過我這關，軍營規矩不算數，得守我們楊家的規矩。”
趙剛看著楊秀成那副“今天我說了算”的模樣，半點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純粹看熱鬧。
李雲龍站在門口，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默從楊秀成身後不緊不慢地走出來，雙手背在身後，面帶淡笑，在楊秀成旁邊站定。
他看了李雲龍一眼，又看了一眼李雲龍挎著的那個藍布包袱，嘴角彎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和得很：“李團長，別急著見長輩，提親嫁娶講究的是明心、立誓、安人心，你在晉西北威名遠揚，打鬼子沒人敢挑理，但過日子是另一回事，我媳婦是秀芹姐的妹妹，也算自家人，今天我陪大舅哥一起幫楊家把把關，不為難你，就求一個踏實。”
李雲龍站在門口，看看楊秀成又看看林默，臉上那表情從“你們這是幹啥”慢慢變成了“你倆果然串通好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難得地服了一回軟：“行！你們問！只要合理，我李雲龍都答！”
楊秀成跟林默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分開，那意思很清楚，開始。
楊秀成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比剛才正經了幾分：“第一問。你李雲龍帶兵向來說一不二，軍令如山。可家裡不是軍營，我妹子性子剛烈正直，吃軟不吃硬。以後成家了，你會不會把帶兵的霸道習氣帶回家？遇事一言堂，吼她、壓她、拿長官架子壓自家媳婦？”
李雲龍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話頭。他想了半天，發現自己以前還真沒認真琢磨過這個問題，在團部他說一不二慣了，喊一聲“集合”全團都得動，他確實沒怎麼考慮過“家裡”跟“團部”到底該怎麼分。
他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地“嗯”了一聲，那表情明擺著在說“這問題我真沒想過”。
林默適時地補了一句，語氣溫和但字字真切：“大哥問的是實在話，戰場上你是團長，全軍聽你號令，但婚姻裡你是丈夫，不是長官，家裡沒有軍令，只有人心，你得給楊家一句準話。”
李雲龍站在那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直了：
“我李雲龍對天發誓，打仗我是團長，回了家我就是丈夫，軍營的規矩，絕不帶進家門。秀芹性子直，我讓著她、敬著她，絕不跟她耍橫，更不會欺負她！”
他說完之後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是那幾句話比打一場衝鋒還累人。
堂屋的門簾後面，兩雙眼睛正透過簾子縫隙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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