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帶著隊伍回到縣城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街上還沒什麼人，空氣涼颼颼的，幾隻早起的老母雞在路邊刨食，他沒有把隊伍帶回駐地，直接拐了個彎，領著人去了軍需部。
軍需部的大鐵門還關著，林默上去拍了幾下門環。
裡面值班的哨兵探出頭來，看見是他又看見後面黑壓壓一片人，趕緊開了門。
小島被吵醒了，披著外套從後院出來，還打著哈欠。
看見林默站在院子裡，身後碼著七八千斤糧食，眼睛頓時亮了。
“林桑！你回來了！糧食呢？糧食都帶回來了？”
林默上前一步，臉上那副忠勇得力的表情刷一下垮了，嘴角往下撇著，眼眶微微泛紅，活像一隻被人搶了骨頭的老狗。
他聲音壓低了，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哽咽：“小島君……我對不起您……王家堡打下來了，裡面的糧食有好幾萬斤，可是……”
小島臉色變了：“可是什麼？”
“可是王家堡那幫人早就跟八路軍勾搭上了！我們剛一破門，還沒有顧得上多裝一些糧食，八路軍的衝鋒號就響了！來了得有一千多人！漫山遍野都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只能帶著弟兄們突圍，最後就搶救出來這七八千斤……剩下的全讓八路軍搶走了！”
林默說著還擦了擦眼角，眼皮底下根本沒眼淚。
小島臉上的肉抖了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院子裡那堆糧食，又看著林默那一臉委屈巴巴的模樣，硬是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
糧食確實帶回來了，雖然少了點，但也算交了差，關鍵是王家堡那地方確實在根據地邊沿，八路軍去搶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林桑，你滴，辛苦了，能活著回來就好，糧食嘛，慢慢來。”
林默連忙點頭，心裡頭踏實了。功也表了，糧也交了，責任全推給了“漫山遍野的八路軍”，小島不光不怪他，還心疼他。
他趁機從懷裡摸出那個從王家堡順來的小木箱子，捧到小島面前：“小島君，這個是我在王家堡繳獲的，裡面估摸是些大洋，沒來得及開啟看，這個就是我孝敬您的。”
小島接過箱子掂了掂，聽著裡面嘩啦響，臉上那點陰雲一下子散了大半，笑得眼睛眯起來：“林桑，你滴，大大滴良心！明天春風樓滴，走起！”
林默看著他那張笑眯眯的胖臉，心裡也笑了。
存吧存吧，跟上次你那兩三百塊大洋擱一塊兒存，等攢夠了數目，我再一塊兒來取。
他點頭哈腰地退出了軍需部大門，轉身往駐地走，街上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著白煙。
林默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宿沒睡，半宿打仗半宿演戲，這會兒終於能回去躺會兒了。
林默走到駐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腳步放輕，正看見三中隊的趙大柱和高二牛坐在牆根底下擦槍。趙大柱把迫擊炮的炮管卸下來仔細擦著，高二牛在一旁清點彈藥。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手上的動作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普通混日子的偽軍兵。
林默在牆根底下站了幾秒，也沒過去搭話，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院。
他推開門，關好，插上門栓，走到床邊坐下。
把鞋蹬掉，往後一倒，整個人陷進硬邦邦的床板裡。
連著折騰了快兩天一夜，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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