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小六子身上，帶著那種“你小子完了”的默契。
林默沒說話，只是站在臺階上看了他一眼。
小六子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央求：“姐夫……我今早起晚了，能不能……少跑兩圈？”
話音未落，灶臺那邊傳來一聲炸響。
楊秀蘭手中的搪瓷碗重重磕在灶臺上，就衝了出來：“你少在這偷懶耍滑！你當你姐夫家開糧鋪的？供你吃供你住還供你少跑兩圈？”
小六子被這頓劈頭蓋臉的訓斥砸得手足無措。
楊秀蘭的火氣半點沒消，嗓門又拔高了一截：“扛得住訓練就好好練，扛不住就趁早捲鋪蓋滾回趙家峪去！天天吵著要當八路、打鬼子，我看你這副懶懶散散的樣子，連個二鬼子都打不過！你還能幹成什麼大事？”
林默站在旁邊摸了摸鼻子，莫名覺得自己捱了一句無差別攻擊。
全院死寂。
小六子腦袋快垂到胸口了，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趙大柱咬著一塊饅頭停在半空沒動。李鐵柱端著碗正往嘴裡送面，聽到“二鬼子”三個字忽然停了下來，偏頭看了一眼楊秀蘭，又看了一眼林默，嘴角抽了一下。
楊秀蘭罵完之後自己也愣住了。
她喘了幾口氣，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僵住的眾人，語氣忽然軟了下來，聲音從高亢變得含糊，像是一口氣鬆了勁兒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默靠在牆邊，這回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平了。
李鐵柱率先打破尷尬，擺了擺手：“嫂子，我們都懂！您是為了小六子好！”
趙大柱跟著點頭，嘴裡塞著饅頭含糊不清地附和：“對對對！訓練就得實打實，半點不能偷懶！”
高二牛也接了一句：“嫂子放心！往後我們輪流盯著小六子，他敢賴床，我們直接掀他被窩！”
楊秀蘭被這陣勢弄得有些臉紅，低頭瞥了一眼蔫頭耷腦的小六子，語氣帶著嗔怪地補了一句：“聽見沒有？跟著大家好好練，別給你姐夫丟人現眼。”
林默靠在牆上，這時候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還愣著幹什麼？立刻去跑步，跑完再回來吃飯。以後晨訓統一六點，和段鵬他們同步。下次再敢偷懶起不來，直接加罰十圈。”
小六子不敢多言，拔腿就跑。
也就是從這天起，隊裡的訓練徹底改了規矩。
從前那種想練就練的散漫模式沒了，換成了每天雷打不動的高強度特訓。
天色未亮，晨曦還沒從山脊線那邊透過來，段鵬就已經站在院子中央了，手裡掐著秒錶，嗓門準時在晨霧裡炸開：“集合！”
頭兩天，小六子還掙扎著賴床。
但只要楊秀蘭掀開偏房的門簾，目光往他鋪位上一掃，他整個人就跟裝了彈簧似的彈起來，一邊套褲子一邊往外跑，鞋都來不及提好就站到了佇列裡，褲腰帶在腰上晃盪著。
林默每天都跟他們一起練。
他跑在隊伍最前面，步伐穩，呼吸勻，後面跟著一串喘氣聲和腳步聲，拉成一列長長的影子，在晨光裡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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