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貴跑過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訓練時的汗珠子，他順著林默的目光看了一眼俘虜群的方向，又看回林默，沒有說話但眼睛裡已經在問“怎麼了”。
林默拍了拍他肩膀，然後轉身走到了那片空地的中央。
俘虜們看見有人走過來，目光齊刷刷地抬起來落在他身上，有人縮了一下脖子，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抬著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那種“你要怎麼處置我們”的神色。
林默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先落在那三四十個舊軍裝的方向：“我知道你們這些人原本是東北軍的，故土淪陷了，隊伍被打散了，回不去關外老家，輾轉關內走投無路才落草山林。這份委屈，我心裡清楚。”
人群裡那幾個原本低著頭的舊軍裝抬起來了。
有人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東西變了。
林默往旁邊側了半步，露出身後站著的吳德貴和那十幾個黑風寨的老兵：“我旁邊這些兄弟也跟你們一樣，也是東北軍的，現在都是跟著我打鬼子，你們要是還願意打鬼子，就往前走一步。”
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動了。
第一個邁步的是一張瘦削的臉，下巴上帶著一道沒長好的疤，他往前邁了一步。第二步邁出去的時候，他身後第二個人也動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三四十個人陸續從人堆裡走出來。
吳德貴的嘴咧了一下，然後帶著這幫人走到旁邊去了。
趙剛沒有急著過去。
他站在訓練場邊沿，看著吳德貴帶著那三四十個舊軍裝往旁邊空地走了，等那邊的人站定了，他才收回目光，朝剩下的俘虜走了過去。
一百多號人擠在那片空地上，有人蹲著有人站著，有人靠在牆根底下，看見趙剛走過來的時候沒人後退也沒有往前湊。目光都是散的，像是不知道該看誰。
趙剛走到他們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楚：“你們這些人，大多都是本分種地的老百姓，苛捐雜稅重，鬼子燒殺搶掠，活不下去了，才被逼上了山，討一條活路。”
人群裡有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上山當土匪，是亂世逼出來的選擇，但這不代表這就是正道。”趙剛說，“當土匪搶來搶去，搶的還是苦百姓的東西，今天躲過了災禍，明天說不定就死於兵禍匪亂，永遠沒有安穩日子。”
他把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姿放鬆，語氣也平，像是在跟鄰居拉家常：“現在擺在你們面前兩條路，完全由你們自己選。不願意扛槍打仗的，可以在山寨做工，管飯。願意留下來抗日的，記住，不是當土匪，是當抗擊日寇的戰士。”
最後那句話比前面的重了一些，底下有人抬起了頭。
趙剛把聲音又提了一分，這回語氣裡多了一層鄭重的力道：“既然要做戰士，就要守規矩。不許搶掠百姓財物，不許欺凌平民，不許抽大煙，不許打架鬥毆，一切聽從號令。不再講山大王那一套江湖規矩，也不能沿用舊軍隊欺壓士兵的歪習氣。”
他頓了一下，“你們打的是鬼子，護的是老百姓。留下來的，就歸他指揮。”
說完他側身看了一眼林默。林默站在幾步外，正好趙剛的目光遞過來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趙剛便轉向人群，用更高的聲音做了結束：“大家自己選。只有一條底線，槍口對準日本人，不害百姓，就是抗日的力量。”
底下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兩個蹲在一起的年輕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緩慢地站起來往左邊邁了一步，另一個跟著也邁了一步。
林默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有落下去。趙剛的話雖然說得平和，但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上，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留。
他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回頭得讓人把趙剛這段講話謄抄下來，以後有新的俘虜過來直接照這個讀就行了。
趙剛在黑風寨一住就是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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