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清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緩緩放下手中的湯碗。
碗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聲音不大，但那聲動靜裡裹著的情緒，卻是讓桌上的其他人都能感受得到。
顧述安動作一頓，抬頭看向他，點頭，“對，爸，我就想報考軍校。”
“你爸在文官處文書局做到副局長，你爺爺當年也是翰林出身，我們家還沒有行伍的先例。”陳婉清看著顧述安，語氣中帶著些生氣，但依舊端莊，“顧述安，你沒有行伍的底子，也沒有武家的根基，跑去軍校做什麼？你知不知道進了軍校意味著什麼？那是要上戰場的，你去舅舅那邊難道還沒看清什麼是戰場嗎？”
“媽，我知道什麼是戰場，也知道打仗會死人。”他平靜回答，聲音不高，卻足以能聽出他的決心。
“你知道你還去？”
“正是因為知道，我才更要去。”
這句話落下後，飯桌上短暫安靜了一會兒。
顧運昌看著兒子，又看向夫人，開口打破這短暫的沉默，“述安，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還非要去？”
“爸，我在杞縣那些天，正好撞上了西北軍反攻，正面戰場打了一整夜，我站在前線指揮所外，看著遠處戰場上那滿地屍體的戰場，那種感覺，我從來沒有經歷過。”
顧述安說著，緩緩站起身來，眼神中多了一抹感悟和堅定，“戰場打了一夜，局勢對中央軍很是不利，舅舅一整晚沒睡，一時間想不出應對的辦法，我雖然能及時提出了這個意見，可我終究只是個沒上過一天軍校，第一次上戰場的新人，除了能給個建議，什麼細節都做不出來，
這些只能讓舅舅來排程，如果我能懂得再多一些，多經歷一些戰場的複雜，我是不是就能早些想出來，早些告訴舅舅，這樣戰場上就能少死些人？
而我提的那個建議，前後不過幾句話，但執行的人卻是足足有數百人，有人犧牲了，有人受傷了，但任務完成了，舅舅第十一師的困境解開了，犧牲受傷的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可那些名字底下，是活生生的人啊。”
“爸媽，中國太亂了，軍閥太多了，離心離德，各自為政，這樣的中國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統一？我覺得只有軍事強大了，中國才能實現真正的統一。”他丟出了中國目前最大的問題，以此表明自己報考軍校的決心。
陳婉清看著他，眼眸深處帶著一抹意外。
顧運昌同樣很意外，不過他更多的，是欣慰。
飯桌上再次安靜了一會。
她扭頭看了一眼顧運昌，又看向顧述安，語氣軟了不少，“你想報國，法子多的是，外交也好、法政也好、經濟也好，哪一條路不能為國家做事？哪個不能報效國家？為什麼一定要行伍？”
“媽，這可能……是因為我在軍事上有一些天賦吧。”他笑著坦白道，這次沒有再謙虛。
陳婉清一時語塞。
她熟悉顧述安，知道他從小到大這種嬉皮笑臉的神情。
這次的他，眼底多了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自信，沉穩，還有少年人極少的篤定。
“述安，你說得對。”顧運昌欣慰的開口，“天賦不用，就是浪費，十六歲，先前都只是在書中看過一些兵法小說，沒上過一天軍校，第一次上戰場，卻是能結合戰場想出滲透、突破、破襲、迂迴、夾擊……每一條都直擊西北軍的軟肋，你這個本事，不是誰都有的。”
陳婉清扭頭看向顧運昌，目光中帶著意外和不解。
顧運昌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繼續說道，“述安，你那句‘只有軍事強大，中國才能實現真正的統一’，你知道多少人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嗎？你爸我在文官處這些年，看過太多公文、聽過太多高談闊論，能把這句話說清楚的人，文官處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你今年才十六歲，竟是能看得如此透徹……”
一九三零年，擁有絕對的軍事實力，確實能壓制各路軍閥、結束內戰分裂，但單純靠軍事武力，只能完成‘形式統一’，無法實現真正穩固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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