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真輕輕吐出一口氣,許久才道:“有些人有些事,翻過去容易,翻回來卻難。”
“當年我在港城,文名初起,看似風光,可報刊上那些罵戰你是知道的。我寫《南國煙雨》時,有人讚我,也有人罵我,甚至有人說我不顧禮教,離經叛道。
更有人挖出我父親當年的舊事,想要把我也拖進那攤髒水裡。
那些日子,我白天應付記者,晚上寫稿,關起門來連一句話都不想說。
後來我忽然就想,若是離開這裡,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會不會好過一些。”
陳文正靜靜地聽著,眉心漸漸蹙起來:“這些話,你從前從不對我說。”
“對你說,又能怎樣?你那時剛接任教務長,校內的事已經讓你忙得焦頭爛額。我雖然不能幫到你,但也不能給你添亂。”
蘇懷真輕輕笑了笑:“況且,你那樣的性子,我若說了,你定會為我出頭。
可我不願意你因為我,去沾那些無謂的是非。你有你的抱負,我不能成為你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所以你就一個人嚥下了所有的苦。”
陳文正心裡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撬動了一角:“你走之後,我曾去你舊居找過你。房東說你走得很急,連租金都是託人代結的。後來我常常想,若那天我早一點去,是不是就能攔住你。”
蘇懷真聽到這裡,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她偏過頭去,望著遠處黑黢黢的樹影,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淺的鼻音:“攔不住的,那時候的我,一心只想逃。逃開港城,逃開那些蜚短流長,也逃開你。”
“為什麼連我也要逃?”陳文正追問。
蘇懷真沒有立即回答,她抬起頭,看著那輪圓月,月光照進她眼裡,隱約有水光一閃而過。
“因為你太好了。阿正,你太好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洗禮後沉澱下來的溫柔:“好到我總覺得自己會耽誤你。你是辦教育的人,我不能讓我的名聲,成為你前途上的累贅。”
陳文正靜靜地望著她,眉眼間似有萬千情緒,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可你走了之後,我才明白,一個人的路再寬,若是無人可念,也是窄的。”
蘇懷真背對著他,手指緊緊捏住了迴廊的欄杆。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面旁那對暗金色耳環在風裡輕輕晃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就像兩滴將落未落的眼淚。
“你這又是何苦呢?”她輕聲嘆息。
“我不覺得苦,能等待一個值得的人,是一種幸運。”陳文正認真道。
這一句話,讓蘇懷真心裡冰封已久的心牆,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她壓抑住內心的波動,平靜地陳述:“我這次回來,本沒想見你的。”
“但你還是來了。”陳文正溫柔的看著她。
蘇懷真與他對視,眼裡還帶著未散盡的水光:“因為有人告訴我,你也會來。”
“若我今日不來呢?”陳文正問。
“那我便把這頓飯安安靜靜地吃完,然後回我的公寓,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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