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飛把二八腳踏車支在街道辦門口的老槐樹下時,正趕上陳雪茹從樓裡出來。
車後座上捆著兩個灰撲撲的紙箱,裡面裝的是剛從火車站貨運部提回來的電子錶樣品,一共八十塊,用防潮油紙裹著,外邊還套了層麻袋片。
“陳姐,談得怎麼樣?”張成飛一邊解繩子一邊問,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秋老虎厲害,從火車站騎過來這四里地,他後背的的確良襯衫已經洇出一片深色。
陳雪茹走過去,順手幫他把麻袋片扯下來卷好:“還行,兩個主任都算明白人。你那邊貨提得順不順利?抽檢了沒有?”
“抽了。在貨運部當著值班員的面拆了五箱,每箱隨機拿三塊出來對時。五塊走時正常,三塊慢了三四秒,還有兩塊錶殼邊緣有細劃痕,像是運輸途中蹭的。我把有問題的都單另挑出來了,一共七塊,準備讓廠裡補發。”張成飛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提貨單,上面用圓珠筆密密麻麻寫著抽檢記錄,字跡說不上好看,但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
陳雪茹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點頭:“一會兒回旅社,你再把那些有劃痕的表拿放大鏡仔細看看。要真是運輸磕碰,讓廠裡在包裝上加點軟襯,下一批貨必須改。要是錶殼本身有沙眼,那就是質檢的問題,得正兒八經跟廣州那邊掰扯掰扯。”
張成飛應了一聲,把紙箱搬進街道辦旁邊一間臨時騰出來的小倉庫裡。倉庫不大,靠牆擺著兩張舊辦公桌,桌上堆著幾卷牛皮紙、一盒圖釘、半瓶膠水,還有兩個掉了瓷的搪瓷盤。他把紙箱碼在桌子旁邊,又找了個破棉被蓋在上頭,這才鎖了門出來。
方主任站在辦公室門口抽菸,見張成飛出來,朝他招了招手:“小張,你進來一下。”
張成飛小跑著過去。方主任遞給他一張油印的通知單:“這是街道下週便民服務日的活動安排。你們那個電子錶攤位,就擺在大門口東側第一張桌子。你跟陳老闆商量商量,把樣品和保修卡都準備好。另外,現場得擺個意見簿,買不買的都讓人家寫兩句。別小看這個,街道很看重。”
“行,我記下了。”張成飛把通知單摺好放進上衣口袋,“方主任,我有個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
“說。”
“便民服務日那天人多,光靠我和陳姐兩張嘴,怕是招呼不過來。我想著,能不能請東街口修表的老趙師傅也過來坐半天。一來,現場有人問到表壞了怎麼修、電池怎麼換,趙師傅三言兩語就能講明白;二來,也讓大家知道咱們後頭有修表的人,買了心裡踏實。趙師傅那兒我待會兒去跑一趟,探探他口風,報酬的事我按您和陳姐定好的標準跟他談。”
方主任吸了口煙,眯著眼看了張成飛一眼。這小夥子二十來歲,中等個,肩膀挺寬,說話不急不躁,眼睛裡透著一股實誠勁。他之前只當張成飛是陳雪茹帶來的幫工,沒怎麼留意。這會兒聽他說起事來有板有眼,心裡倒多了幾分認可。
“你小子倒挺會算計。”方主任笑著撣了撣菸灰,“行,你去談吧。談成了給我個準話,我讓辦公室在服務日那天給趙師傅擺把椅子,再弄塊小牌子寫上‘特約維修諮詢’。”
張成飛從街道辦出來,沒顧上吃午飯,蹬著車就往東街口去了。
老趙頭的修表攤支在一棵老榆樹下面,一張長條木桌上蓋著綠呢布,上面碼著大大小小的表匠工具:開表刀、橡皮球、鑷子、寸鏡、油石,還有幾塊舊上海牌手錶擱在鐵盒子裡當樣品。老趙頭正弓著腰,拿著個寸鏡卡在右眼眶裡,給一塊老懷錶上油。聽見車鈴響,他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個生面孔,便又低下頭去,嘴裡含混地說了句:“修表還是配電池?”
“趙師傅,我是陳雪茹陳老闆那兒的,叫張成飛。”張成飛把車停穩,走過去,沒急著坐下,而是站在桌子旁邊,目光落在老趙頭手底下那塊懷錶上,“這表走得還行吧?”
“老東西了,擺軸有點晃,我給它點點油,湊合還能走。”老趙頭放下寸鏡,打量了張成飛一眼,“陳老闆?是不是跟街道合作賣電子錶那個南方來的?”
“是她。我們想把咱們這片的維修點定在您這兒,往後賣出去的電子錶要是有點小毛病,比如錶帶斷了、電池接觸不良、後蓋鬆了,就介紹到您這兒來修。您按工收錢,費用我按月跟您結。今兒過來,就是先跟您商量商量,看您樂不樂意。”
老趙頭把螺絲刀別在耳朵上,吧嗒了兩下嘴:“修電子錶我倒不怵,那玩意兒比機械錶簡單。可我就一樣,零件你們得供上。別到時候錶帶斷了,我這兒沒配件,客人乾等著,砸的是我的招牌。”
“這個我考慮到了。”張成飛從隨身背的軍綠色挎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裡面是十來條不同規格的錶帶、三包小螺絲、兩板紐扣電池,“這些是第一批發給您的常用配件,用完了我隨時補。如果遇到機芯壞了、線路板故障這些大毛病,咱們不修,直接走‘先換後核’,讓廣州那邊處理。”
老趙頭拿起一條黑色樹脂錶帶,在手裡抻了抻,又對著光看了看邊角,點了點頭:“成,這活我接了。不過小子,醜話說前頭——我修表,只認活不認人。誰拿來的表我都給看,可要是有人想白使喚我,你可得把賬給我算明白。”
“那是自然。”張成飛笑道,“下週三下午,您要是有空,到街道辦來一趟,我把合作協議草稿帶上,您過過目,沒意見就簽字。便民服務日那天,還想請您到現場坐半天,幫著解答問題。方主任說給您擺把椅子,掛塊諮詢的牌子。”
老趙頭一聽,咧開嘴樂了:“嘿,我這修了大半輩子表,頭一回要掛牌兒坐檯。行,到時候我去。”
從東街口出來,張成飛蹬著車往回走。太陽已經偏西,梧桐樹影拉得老長,風裡帶著燒落葉的焦味。他腦子裡不住地盤算:樣品抽檢結果要連夜整理成單子,有問題的七塊表明天一早就去郵局寄回廣州;服務日攤位上除了手錶和保修卡,還得準備一塊“樣品試戴區”,讓來的人親手摸一摸、戴一戴;意見簿也得弄兩本,一本給買表的人留資訊,一本給隨便看看的人寫建議。陳雪茹跟街道談的是大方向,他得把這些細枝末節一一落到實處。
回到旅社時,天已經擦黑。張成飛上樓推開房門,陳雪茹正坐在床邊對賬。見他進來,抬頭問道:“老趙頭答應了?”
“答應了。配件也給他留了一批,約好下週三見面。”張成飛把挎包掛在椅背上,倒了杯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下半杯,“回來的路上我還在想,咱們之前印的那批宣傳單,上面只寫了‘南方產電子錶’,還是太單薄。服務日那天光發單子沒用,得讓人看見實物、戴在手上走一走。我想把樣品拆出二十塊,都裝上電池,貼在硬紙板上,後面襯個軟布墊,標好價格和質保時間,再配一句大白話:‘走得準,半年包換;走得不準,拿來就換。’您看行不行?”
陳雪茹放下賬本,眼裡帶著笑意:“行,怎麼不行。你比我想得還細。就按你說的辦。另外,現場登記表別光記名字,住址也記上,最好寫到哪棟樓哪門哪號。萬一以後表出了問題,咱們上門回訪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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