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飛把剩下的貨收好,回旅社洗了把臉。下午還有一堆事:照片要衝洗,活動總結要寫,區裡來檢查的資料要整理。他坐在旅社那張窄小的書桌前,攤開信紙,從水筆盒裡挑了一支藍黑墨水的鋼筆。這筆是陳雪茹送給他的,吸飽了水,筆尖順滑。他先打了一遍腹稿,才落筆:
“便民服務日活動情況總結:一、前期準備。本次便民服務日,我攤位供應南方產普通電子錶二十種樣品,其中……”他寫著寫著,忽然停住,把“二十種”改成了“二十塊”,又覺得不對,最後改成“二十隻樣品”。他想,寫材料跟說話不一樣,得讓區裡的人看得明白,還得讓街道領導挑不出毛病。
寫到售後環節時,他斟酌了許久,最後寫下這麼幾句:“在攤位顯著位置明示質保範圍,設定登記本、意見簿,凡購表者均填寫保修卡,記錄姓名住址及型號。另邀請東街口修表技師趙德海師傅到場提供維修諮詢服務,現場接待諮詢十一人次,均為電池更換及錶帶調節問題,當場解決。”寫完後他念了一遍,覺得還行,便把紙摺好,去街道辦找方主任過目。
方主任正跟王主任在辦公室說話。張成飛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他們話音停了,才輕輕敲門進去。方主任接過總結看了兩遍,用筆在幾個地方點了點:“‘接待諮詢十一人次’這個數字有沒有據?別到時候區裡問起來,說我們瞎編。”
“有據。昨天趙師傅那兒我後來補了個簽字單,來一個人問就劃一道,加上我這邊登記的,一共十一個。單子在倉庫放著,回頭一併附上。”
方主任點點頭,又看了一遍,把總結遞給王主任。王主任看完,沉吟道:“行,先這樣。不過區裡檢查的時候,可能不單看材料,也會當面問幾個群眾。你要做好現場應答的準備。別緊張,實話實說。”
張成飛應下。他回到旅社,開始整理這幾天的售出記錄。登記本上已經寫了四五十條,他一條一條謄在信紙上,旁邊用紅筆標出“含備用錶帶”“現場調時”“贈防潮袋”等說明。有些字跡潦草的他重新描過,確保每一條都能看清。
晚上,陳雪茹從外面回來,帶回一封廣州來的電報。電報不長,只有幾十個字:“旋蓋建議收到,技術科同意改進,下批起用旋蓋。錶盤進灰系裝配間除塵不徹底,已停產整頓,問題表全部召回,新表下週發出。王。”
張成飛看罷電報,長舒一口氣。陳雪茹說:“這算是個好訊息。廠裡反應快,說明他們也怕砸牌子。可越是這樣,我們越要盯緊前頭的貨。你手裡現在壓了多少問題表?”
“七塊運輸劃痕,六塊錶盤進灰,一共十三塊。都單獨裝箱了。等廠裡新表一到,我一起寄回去。”
“好。區裡檢查那天,別把問題表往外帶。櫃檯上的貨,必須塊塊乾淨、塊塊走得準。”陳雪茹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張成飛點頭,沒再多說。他送陳雪茹回屋後,自己又坐回書桌前,把明天的計劃列了一遍:上午去郵局發問題表;中午找小李洗照片;下午貼公告、整理倉庫;晚上再核對一遍登記本,把服務日賣出的表按樓棟分類,做個簡單的回訪路線。
他寫著寫著,眼皮開始發沉。窗外的風小了,月亮從雲裡出來,清輝滿地。他趴著打了個盹,夢見自己騎在三輪車上,車後堆滿了紙箱,一路往北,梧桐葉紛紛揚揚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雨。
接下來的兩天,張成飛像只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去郵局寄問題表時,他特意讓郵局開了個明細單,上面列清每塊表的型號、瑕疵、箱號,又用布條把紙箱捆成井字形,外面寫了“易碎品,勿壓”。郵局的人見他年紀輕,問了一句:“這裡頭是表吧?怕不怕顛?”他笑笑:“怕顛,所以外頭多裹了兩層草紙。您給我蓋個‘小心輕放’的戳。”郵局的人樂了,給他在箱子上蓋了紅戳。
照片洗出來後,效果還行。攤位的全景、樣品特寫、群眾試戴、趙師傅坐診,都拍得有模有樣。張成飛挑出五張,貼在一張硬紙板上,下面用鋼筆註明時間、地點、活動內容。街道辦的小李幫了忙,還多洗了一份留檔。
區裡檢查的日子很快到了。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低,風裡帶著潮溼的涼意。上午十點左右,一輛草綠色吉普車停在街道辦門口,下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灰色中山裝。方主任和王主任迎出去,陪著往攤位方向走。
張成飛早就把攤位擺好了。這次不用他自己佈置,街道辦特意給他換了張新桌子,又派人從庫房搬來一塊像樣的展板,上頭貼著活動照片和售後流程圖。趙師傅也被請了來,坐在攤位旁邊,馬紮換成了摺疊椅,面前擺著工具盒和一塊寫有“特約維修”的塑膠牌。
區裡來的人裡,為首的是個姓鄭的科長,四十來歲,梳著背頭,說話聲音不高,問的問題卻很細。他先看展板,又翻登記本,最後拿起一塊樣品表,對著光瞧了瞧。
“這表現在賣了多少塊?”鄭科長問。
“到昨天為止,一共六十七塊。”張成飛站在一旁,腰板挺直,“其中服務日當天四十一塊,後續零散賣出二十六塊。”
“群眾反映怎麼樣?”
“意見簿上共收到十七條,主要是希望增加女款小錶盤和夜光指標。還有一位技術員建議後蓋改成旋蓋,我們已經反饋給廣州廠方,廠方回電說下批起改進。回電內容抄在意見簿後面,您往後翻就能看到。”
鄭科長往後翻了翻,果然看見一頁貼著電報抄件,旁邊還有張成飛用鋼筆寫的情況說明。他微微頷首,又問:“售後呢?有沒有人來退換?”
“目前還沒有退換記錄。”張成飛說,“不過我們不敢大意。保修卡都填了,人住址也記了。再過十天,我們準備做一次回訪,重點看走時和外觀。有了問題及時處理。”
鄭科長把表放回原處,轉身跟方主任說了幾句話。張成飛站在一邊,覺得心跳得厲害,手心也出了點汗。陳雪茹沒在跟前,他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街道兩位主任為難。好在鄭科長沒再追問,點點頭說:“準備得挺充分。我回去彙報,爭取把你們這個模式在全區推廣。”
方主任送區裡的人上車時,張成飛還站在原地。直到吉普車屁股冒出一串灰煙,拐過街角,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趙師傅拍了拍他肩膀:“小子,你那幾句對答,比街道的老油子還穩。有前途。”
張成飛笑笑,沒接話。他低頭把桌布整了整,把樣品表擺回盒子裡。秋風卷著梧桐葉從街上掃過去,像無數只枯黃色的手,在地上抓撓著季節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