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裡檢查過後,日子並沒有鬆快下來。張成飛把心收回來,開始張羅回訪的事。他跟陳雪茹商量了一下,決定不等十天,先挑幾個重點買主跑一跑。所謂重點買主,就是服務日當天買表時問得最多、猶豫最久的那幾個。這樣的人,心裡有疑慮,一旦表出了小毛病,最容易情緒翻湧。早回訪,早發現問題,也早點讓人心裡踏實。
他把登記本翻出來,用鉛筆在幾個名字旁邊畫了圈:二區的張淑芬,三車間的劉永強,五號樓的趙桂蘭,還有那天傍晚來買表的跛腳老漢。最後這個老漢沒留全名,只寫了個“老孫頭”,住址是站前街平房區。
第一天回訪,張成飛先去了二區三棟。那是幾排紅磚家屬樓,樓外牆皮剝落,露出灰白的水泥底子。他找到二單元三樓,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張淑芬的丈夫,一個粗壯漢子,臉上還帶著車間油汙。
“找誰?”
“我是街道電子錶攤位的,來看看張大姐買的那兩塊表用得怎麼樣。”張成飛說。
漢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臉上表情有些意外,隨即側身讓他進屋。屋裡不大,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靠窗擺著一張方桌,桌上鋪著碎花塑膠布,那兩塊電子錶就並排擱在桌角的木盒裡。張淑芬從廚房出來,見是張成飛,先是一愣,接著笑了:“你還真上門啊?我尋思那保修卡就是個形式,哪有賣完東西還往回看的。”
“應該的。”張成飛在桌邊坐下,拿起表看了看,又讓張淑芬找來一塊乾布,把錶殼上的細小油點擦乾淨。兩塊表走時正常,誤差都在三四秒以內。他掏出小本子記了幾筆,又問起錶帶鬆緊、夜裡有沒有異常顯示。
“好著呢。我那口子戴去車間,說比機械錶省事多了。就是有一點,他手勁大,表扣有時候蹭著桌沿,怕把殼刮花。”張淑芬說。
張成飛點點頭,從挎包裡摸出兩個薄薄的透明塑膠護套:“這個套在錶殼上,不影響看時間,能擋不少刮擦。就是戴著稍微鼓出來一點,冬天穿厚衣服可能不太服帖。您讓大哥試試,不習慣就摘了。”
漢子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臉上露出點笑意:“想得挺周到。這一趟不算白來。”
張成飛又跟張淑芬交代了幾句防潮防摔的事項,這才起身告辭。出門時,張淑芬硬塞給他兩個煮雞蛋,他推辭不過,只好揣在兜裡。雞蛋還溫著,像剛從鍋裡撈出來不久。
第二個去的是三車間劉永強家。劉永強就是那個眼鏡技術員,住在廠區宿舍六號樓。張成飛傍晚去的時候,正趕上他下班回來,腳踏車筐裡塞著一本《無線電技術》雜誌。劉永強見了他,沒多寒暄,直接把他讓進屋裡,從抽屜裡拿出那塊帶日曆的表。
“走時還行,就是日曆到了晚上十一點就開始動,我觀察了兩天,每天都是十一點零幾分跳,不是十二點整。這對你們來說算問題不?”劉永強說話還是那樣,不急不慢,像在陳述一個實驗結果。
張成飛接過表,就著燈光看了看,又拿校表儀對了一下。他想了想,說:“嚴格講不算故障,但確實說明日曆機構不夠精細。廣州那邊的機芯是普通貨,日曆撥輪間隙大,提前幾分鐘跳歷是常見現象。您要是不滿意,我先給您換一塊試試。新到的批次,日曆跳歷時間會準一些。不過我也不能保證每塊都精確到十二點整,差個五分鐘十分鐘的,是這個價位電子錶的通病。”
劉永強擺擺手:“不用換。我也就是問問,能走就行。不過你倒實在,沒跟我打馬虎眼。有些人賣東西,恨不得說自己的表比天文臺還準。”
張成飛笑了,又跟劉永強聊了幾句。劉永強告訴他,廠裡年輕工人最近都在議論電子錶的事,有幾個還想託人去廣州帶。張成飛一聽,趕緊說:“不用那麼麻煩,下批貨月底就到。您跟大家說,咱街道這邊長期有貨,質保一樣。多等幾天的事,別大老遠求人,出點問題沒人管。”
劉永強點點頭:“回頭我幫你宣傳宣傳。不過你們也得把貨備足,別到時候人來了沒得選。”
張成飛應著,把備貨的事記在心裡。從劉永強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他蹬著車回到旅社,就著走廊裡的燈光把當天回訪記錄整理好。陳雪茹過來問他情況,他把兩個買主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張淑芬家那兩塊挺好,劉永強那塊日曆跳得早,但他說不換。我覺得這人有意思,真較真也真講理,跟他說清楚了,他反而成了咱們的義務宣傳員。”
陳雪茹點頭:“這種技術型的人,最煩別人糊弄他。你把話說透了,他心裡就舒坦。剩下幾家什麼時候去?”
“明天上午去趙桂蘭那兒,下午去站前街找老孫頭。老孫頭沒留門牌,我得到那一片轉轉。對了,趙桂蘭家那塊是她自己戴還是給家裡誰戴,登記時我沒記住。明天去得先問清楚人。”張成飛說。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五號樓。趙桂蘭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在街道糧站上班。表是她給自己上高中的女兒買的。張成飛敲開門時,正好母女倆都在。女孩手腕上戴著那塊小錶盤電子錶,錶帶截得有些短,在腕骨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有點緊了。”張成飛一眼就看出來,“我再給您松一節。孩子還在長,別勒太狠。”
他蹲在門口,從挎包裡掏出錐子,把錶帶放了一格。女孩戴上後鬆快不少,笑著說謝謝。趙桂蘭在旁邊說:“買的時候我瞅著還行,哪曉得她腕子比我還細。你這服務可真沒得挑,還專門跑家裡來弄。”
張成飛笑笑,問了問走時情況,又囑咐女孩上體育課摘下來,別磕著。臨走時,趙桂蘭硬要給他倒杯水,他擺擺手,說還要去下一家。趙桂蘭送到樓梯口,忽然說:“下回你們要是還有貨,我想給我外甥也買一塊。他在百貨商店當理貨員,天天舉胳膊看時間不方便。”
“行,月底來貨我通知您。”張成飛說。
從五號樓出來,他騎上車直奔站前街。那條街比城裡其他地方更舊些,灰撲撲的平房擠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腳踏車。他把車停在巷口,步行進去,一路打聽著“老孫頭”的名字。有人指了個方向,說住在東頭倒數第二排,門上有塊藍布簾子。
張成飛找到那扇門,敲了幾聲,沒人應。又敲了幾聲,才聽見裡頭有拖沓的腳步聲。門開了,老孫頭探出腦袋,眯著眼看清來人,臉上綻開一個皺紋堆疊的笑:“哎喲,你咋找到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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