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說,語氣平穩,沒有驚喜,也沒有拒絕。甚至沒有多餘的客套。她低頭看了一眼易中海那雙還在滴水的手,沒說話,只是把賬本往懷裡攬了攬,像是護住最後的火種,又像是護住一塊要命的石頭。
易中海點了點頭,轉身。他的背影佝僂,走路一瘸一拐,很快消失在清晨微弱的霧氣中。
秦淮茹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本賬。她的目光越過易中海消失的方向,看向院子深處那扇緊閉的廠辦大門。
她知道,易中海這是在給張成飛找一個“緩衝帶”,也是給這個僵硬的制度找一個“介面”。硬碰硬,制度會折;有了她這個柔性落地層,規矩才能跑通。
她低下頭,輕輕翻開了賬本的第一頁。
紙頁泛黃,字跡娟秀又潦草。風掠過院角,吹得晾衣繩上的被單嘩啦作響,在靜謐中撕扯出一陣細碎的聲音。
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頓了頓。
那是當年全院分房的原始記名。名字旁密密麻麻的批註,有一半都被塗改過,鋼筆尖戳破了紙背,留下一個個墨色的窟窿。
易中海改了三遍。
第一遍,他把張家的名字劃掉,換成了劉家,因為張家那口子最近跟廠裡鬧得兇;第二遍,他猶豫了,又把劉家的名字劃掉,換回張家的,因為劉家媳婦是個潑婦;第三遍,也就是現在看到的這一遍,所有名字都被工整地排列,看起來公公允允,毫無瑕疵。
那些被塗改的痕跡,像是一層層剝落的皮屑,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私心。他把每一個名字都安插到了對自己有利的位置,又親手把這些“私心”抹去,換上了冰冷的“公正”二字。
原來,老的那塊磚,碎得這麼幹淨。
秦淮茹合上賬本,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兩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時,旁邊那棟樓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馬三元探出半個身子,嘴裡罵罵咧咧:“誰他媽把門踢開的?大早上的!”
易中海沒有回頭,腳步卻在馬三元罵聲的間隙裡,稍微快了一拍。
“馬三元,”易中海忽然開口,聲音冷得結了冰,連風都吹不散,“管好你自己。”
馬三元愣了一下,隨即縮回腦袋,嘟囔了一句什麼,再沒了動靜。
易中海走到院牆根下,靠著冰冷的磚牆緩緩坐下。
他抬起頭,透過院牆上方,看向廠辦那扇緊閉的門。
那張門後,張成飛或許正在喝茶,或許正在審閱流程檔案。但無論他在做什麼,易中海心裡都清楚:那把劍,已經懸在頭頂,再也砍不斷了。
他閉上眼,感受著磚牆透出的涼意滲入脊骨。
舊的人情賬,作廢了。
新的人情賬,才剛剛開始。
而在這本賬裡,易中海把自己寫得像個多餘的符號。
風停了。
晾衣繩上的被單垂落下來,輕輕蓋住了易中海半張臉。
他睜開眼,目光越過被單,死死盯著那本已經被秦淮茹收好的賬本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