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黑板上那行粉筆字——黃金時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領口的玉墜子,摩挲著墜子背面那個小小的“微”字,那是裴敘珩拿刻刀,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豐子愷先生怕什麼?不是怕孩子長大。是怕那份獨屬於童年的真率、自然與熱情,被世俗的世故磨平了。”
陳教授的聲音還在教室裡緩緩飄著。
“豐子愷寫《送阿寶出黃金時代》的時候,大女兒阿寶已經從垂髫稚子,長成了懂事的少女。他看著阿寶從只會哭鬧著要他抱的小丫頭,變成了能幫母親照顧弟妹的小大人,一半歡喜,一半悲哀。歡喜的是孩子懂事了,悲哀的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永遠留在黃金時代裡,回不來了。”
書裡寫的都是家常事——孩子、貓、春天的花、秋天的月亮,可讀著讀著就會讓人忽然難過起來。
林知微偏臉看向窗外。
梧桐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落得一片不剩。
那處原本掛著幾片頑固的葉子,上個禮拜還牢牢地長在枝丫上,被夜裡的寒風颳了幾夜,現在什麼也沒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臥房外的那棵石榴樹。
六歲那年她被他從瓦礫堆裡抱回來,第一次踏進這間房,那棵樹就在那兒了,比她人高不了多少,細伶伶一根主幹。
頭一年夏天,石榴花開得豔,風一吹就落幾朵在她裙子上。
她舉著花顛顛跑去找他,仰著小臉問哥哥你看,戴在頭上好不好看。
他那時候還在唸書,蹲下來給她別在髮梢,笑著說我們微微像個小新娘子。
她不懂什麼是新娘子,只知道哥哥笑了,她也跟著咧開嘴。
九歲那年秋天,青皮的果子熟了就裂開嘴,露出瑪瑙似的籽兒。
她嫌吐籽麻煩,噘著嘴不肯吃。
他就搬個小馬紮坐在樹下,一粒粒剝到白瓷碗裡。甜的都推到她面前,酸的他自己抿了。
十一歲那年春天下雨,鐘形的小葉子落滿窗臺,她一片片撿起來,夾在課本里,說要做書籤。
後來戰亂,搬家、躲日軍掃蕩,那些書跟著她顛沛流離了好幾次,散得七七八八,像她散在時光裡的童年。
再後來抱回了泡芙。
落雪的日子,樹上會停好幾只麻雀,泡芙總被鳥叫聲吵醒,竄到窗臺上隔著玻璃撲,尾巴豎得像根小旗子,每次都撲空,氣呼呼地拿肉墊拍玻璃,拍得哐哐響。
這些都是她的。
可要是搬到樓下客房呢?
早上推開窗,就只剩青灰色的院牆了。
牆上沒有花,沒有鳥,也沒有他半夜起來給她掖被子的影子。
陳教授還在講。
講豐子愷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阿寶剛滿十四歲,和他在世間相聚了五千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