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少爺最愛乾淨,平日裡軍裝沾一點灰都要立刻換掉,如今被弄了這麼一下,怕是要動怒。
果然,他眉頭擰成了疙瘩,嘴角往下抿了抿,手都碰到了自己的臉頰,眼看就要擦。
目光往下一落,就看見小姑娘舉著兩隻凍得通紅的手,眼巴巴地望著他,只以為親了哥哥,就能換到栗子吃。
他先放了手,沒管自己臉上和領口的黏膩,把紙袋塞進她手裡。然後掏出貼身的手帕,蹲下來,仔仔細細給她擦乾淨鼻子和嘴角,連下巴沾的雪水也擦了。
他的手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涼氣,避開了鼻尖,只碰了碰她的臉頰。“冷不冷?怎麼不戴手套就跑出來玩?”
他自己臉上那點痕跡,直到轉身進了洗手間,才敢碰。
吳媽在廊下看得清清楚楚,先生進了洗手間,先對著鏡子看了半天,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三遍臉,又拿肥皂洗了兩遍沾了黏膩的領口,耳根子卻紅得像要滴血,從進去到出來,那紅就沒褪下去。
她抱著栗子,趴在洗手間的門框上,滴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他從鏡子裡看見她嘴角沾的糖霜,又拿了條新毛巾出來,蹲下給她擦乾淨。擦完把毛巾疊方正,擱在洗手檯上。“這條是你的。以後不許再用袖子擦嘴,聽見沒有?”
“哥哥是不是生氣了?”林知微小手揉著紙袋。
“沒有。”
“那你為什麼洗臉?”
他沒回答,只是屈起手指,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記住了,先洗乾淨,再吃食。”
她捂著額頭,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嘴裡塞得滿滿的栗子,渣子掉了他一身,他也只是笑著拍掉。
從那以後,他的軍裝口袋裡,永遠放著兩塊手帕。
一塊深灰色的自己用,一塊繡著小兔子的,專門給她留著。
這份偏愛,慢慢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一處:買栗子永遠兩袋,買糖永遠兩份,冬天的圍巾永遠兩條,連夏天的冰棒,都要帶兩根回來。
她愛吃綠豆沙,他愛吃鹽水棒冰,最後他的那根,大半都進了她的肚子。
李叔總笑著打趣:“先生這哪裡是養妹妹,分明是養了個心尖上的小祖宗。”
他從不接話,卻默許了所有的縱容。
她小時候最怕的,就是打針。
三歲那年在滬上種牛痘,弄堂衛生站擠滿了哭成一片的小孩。娘把她按在膝蓋上,針剛扎進去,她哭得背過氣去,連著三天說話都發不出聲。
打那以後見著白大褂就往巷子裡鑽,娘拽著後領拖都拖不出來。
剛到裴家那年,聽說要打防疫針,提前三天她就蔫了。飯扒兩口就放下,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轉,他去哪兒她去哪兒。
到了晚上爬到他椅子扶手上蹲著,兩條腿晃來晃去,臉埋進他肩窩蹭,軟乎乎求他:“哥哥,不打針行不行啊。我怕疼。”
他那時候才十六歲,還是寧城中央軍校裡一身硬骨的少年,打靶場上震耳的槍聲都不眨一下眼,偏偏對著哭唧唧的小姑娘手足無措。
只能一下下拍她後背哄。鼓樓西街的糖人要最大的龍,巷口張阿婆家的桂花糕要頭一屜,南貨鋪的話梅糖要她藏枕頭底下那種。一樣樣許過去,磨了好幾天,她才勉強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