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聲撞在牆壁上，彈回來，一下一下抽在他心上。
他慢慢放下手，看著自己泛紅的掌心。
又看了看那片被他打得通紅、甚至滲了血點的皮肉。
他整個人洩了勁，僵在那兒，半天沒動。
手抖得厲害，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褲子提上來，拉好。
可剛碰到她的褲子，她就瑟縮了一下，哭得更兇了，嘴裡喊著：“別碰我！我不要你了！”
她從他腿上掙下去，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的，圍巾散開了長長的一截拖在地上，絆了一下，她也沒停。
轉眼就衝出了大門，消失在了暮色裡。
風從敞開的房門灌進來，帶著乾冷的寒氣。裴敘珩的手還保持著剛才舉在半空的姿勢，然後慢慢放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這隻手能在考核裡拿滿分，百米外三發子彈能釘同一個彈孔，給她餵過米糊，梳過羊角辮。
他才六歲，他是她唯一的哥哥，他卻用這麼重的手，打了她。
他轉身要追，鞋尖踢到個硬邦邦的東西，低頭看，地板上躺著一支鋼筆，黑色的筆桿，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光。
他彎腰撿了起來，撫過筆身，瞬間就認出來了，這是和他摔壞的那支一樣的鋼筆。
那一刻，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明白了所有事。
她不是私自亂跑出去玩，她是去給他買生日禮物了。
他瘋了一樣衝出去，沿著她跑的方向，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找。
天已經全黑了，路燈只照著腳下巴掌大的地方，剩下的全是化不開的黑暗。
他喊著她的名字，喊到後來嗓子劈了，出音兒都是沙的。
問賣烤紅薯的張阿公，問巷口修鞋的李老頭，都搖頭，說沒看見。
他已經跑出去很長一段路，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又折了回來，站在原地，把四周看了一圈又一圈。
終於，他看見不遠處那條巷子的盡頭，有一片矮冬青叢，其中一小片葉子在輕輕晃。
他的心提了起來，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縮在冬青叢裡面，抱著膝蓋，臉埋在腿中間，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渾身都在顫。
圍巾拖在地上，沾滿了塵土，袖口被鼻涕和眼淚浸溼了一大片。
聽見他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像只受傷的小兔子，睫毛上掛著淚珠，嘴唇凍得發紫。
她看見他，立刻把臉埋回去，不肯再看他，肩膀抽得更厲害了。
他蹲下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微微……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她沒理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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