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學鍾撞了三下,學生們擠著走出講堂,邊走邊哈氣搓手,鬧鬨鬨一片。
校門口的石板路被踩了層薄冰,低年級的孩子扶著牆挪,稍不留意就會打個趔趄。
林知微夾著課本走得慢,風捲著雪撲到臉上,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雪,比今天還大。
裴敘珩蹲在院裡給她堆雪人。那時候他才十七,半大的少年,手凍得通紅,隔會兒就湊到嘴邊哈兩下。
雪人身子堆得圓,眼睛是從吳媽針線笸籮摸的倆黑釦子,一高一低,鼻子插了半根胡蘿蔔,斜斜戳著,模樣怪滑稽的。
她蹲在邊上守著,摸著雪人的胳膊:“哥,它能陪我過年不。”
他直起腰搓了搓手,“不行的,開春一暖就化了。”
她當場就哭了,抱著雪人的胳膊不撒手。
他扔了鏟子蹲下來哄,哄了半天,說年年都堆,明年給你堆個戴帽子的,比這個俊。
她才停了,又伸出小拇指,勾著雪人的胡蘿蔔鼻子拉鉤。
這會子站在風裡,滿眼都是白,她忽然就想起那個醜雪人。
雪人化了,來年能再堆。
人呢?
等他成了家,她這個妹妹,是不是也該像化了的雪一樣,悄悄往後退。
往後再見面,就是規規矩矩的兄長和妹妹,連耍賴撒嬌的由頭,都找不到了。
蘇棠把課本頂在頭上,一路碎碎念趙肅怎麼還不來,再等下去腳都凍木了。
林知微沒搭腔,腳尖把半塊凍硬的雪團碾得稀碎。
抬眼往巷口望,腳步忽然停了。
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底下,裴敘珩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那裡。
今天他沒穿軍裝,換了件灰呢大衣,領子翻起來,遮了半張下巴。
脖子上繞著那條藍色圍巾,是她去年織壞的,中間漏了兩針,他繞了兩圈,正好把破處藏在頸後。
當初遞給他的時候,他當初皺著眉,說這哪兒是圍巾,明明是漁網。
這會子就好好圍在脖子上。
傘始終往校門的方向斜著。雪在他身上落了厚厚一層,大衣下襬都沾了雪泥,看樣子在冷風裡站了很久。
風正吹,雪正舞,他的肩頭一片雪白。
左手攏著兩個紙袋,揣在大衣襟裡,邊角被雪水打溼了一點,卻還冒著熱氣。
隔得遠,也能聞見焦糖混著米香,是東街張記的糖炒栗子,還有巷口的蒸兒糕。
雪天路滑,從保密局到夫子廟要繞大半個寧城,也不知道他推了多少事,才趕在她放學前把這口熱乎的焐在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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