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又停下輛福特車,兩個穿軍裝的官員鑽出來,其中一個掃了眼門廊,壓著嗓子跟同伴咬耳朵,聲音裡的豔羨壓都壓不住:“這宅子沒幾十根金條拿不下來,光門廊那幾塊玻璃磚,夠普通人家吃穿一整年。黨國都快爛到根了,這幫人還有心思撈錢蓋宅子。”
另一個趕緊扯他袖子,往門裡瞥了眼:“小聲點,韓站長是委座面前的紅人,今晚是來喝喬遷酒的,別亂說話。”
話是這麼說,眼睛還是往那扇硃紅大門上瞟了好幾回。
裴敘珩沒看這些排場。他把車鑰匙揣進軍裝口袋裡,低頭看向她,聲音是慣常的低啞沉穩,又帶著刻進骨子裡的管束:“進去別亂跑,別喝酒。”
“知道了。”她把挽著他胳膊的手又往裡收了收。
兩人並肩踏上臺階。
正廳裡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三層疊墜的玻璃把燈光折射得滿室斑斕。
波斯厚地毯踩上去軟得陷腳,連鞋跟落地的聲音都吸得乾乾淨淨。
靠牆的紅木長桌鋪著雪白桌布,洋酒、鮮果、奶油點心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央臥著只烤乳豬,皮色金黃,嘴裡銜著顆紅櫻桃,像個供在佛龕上的祭品。
留聲機裡周璇的歌聲軟綿綿飄著,《天涯歌女》的調子繞著房梁轉,混著滿屋子的恭維與鬨笑。
林知微心裡門兒清,韓秉權一個保密站站長的月俸,連這盞吊燈的零頭都買不起。
可滿屋子的人,個個堆著笑臉喊“韓站長清廉奉公、黨國棟樑”,沒人敢問這滿室奢靡,是從多少民脂民膏裡刮出來的。
韓秉權端著酒杯從人堆裡擠出來,紅光滿面,肚子把軍裝前襟撐得緊繃繃的。
他的軍裝呢料比普通軍官好上幾個檔次,袖口銀扣刻著細巧的纏枝紋,擦得一塵不染。
老遠就伸著手拍裴敘珩的肩膀,嗓門蓋過了留聲機:“敘珩!你可算來了!就等你了!走走走,帶你看看我這新宅子,後院還有玻璃花房,一會兒讓令儀帶你們轉轉!”
他說話時掃了眼林知微,眯著笑眼點頭,肥肉擠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林小姐也來了,好好好,今晚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
說完注意力又落回裴敘珩身上,拉著他往人堆裡走,沒走幾步又衝吧檯方向扯著嗓子喊:“馬寶財!把後院那幾盆開得最好的茶花搬進來,給各位賓客瞧瞧!”
吧檯後頭立馬竄出個身影,正是馬寶財。
他是韓秉權的遠房外甥,私下裡一口一個表舅喊著,早前他貪汙軍餉的事鬧得難看,全靠韓秉權壓下來,才保住了保密局的差事,如今更是把討好表舅、巴結站裡的實權人物,當成了頭等大事。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韓秉權跟前,腰彎成了九十度,滿臉堆笑:“表舅,我這就去!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等直起身轉向周圍的賓客,立馬又換了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揚著嗓子喊:“都讓讓,韓站長有吩咐,我去後院搬茶花!”
韓秉權拉著裴敘珩去看德國進口的斯坦威鋼琴,林知微便獨自留在了吧檯邊。
馬寶財搬完茶花,像條聞著肉味的獵犬,又鑽到了林知微跟前。
下午檢查站的事還歷歷在目,他剛捱過裴敘珩的訓,此刻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汗印,到她面前又把腰彎了下去,雙手捧著杯鮮榨的西柚汁,聲音裡的熱切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