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又聊了兩句學校的事,韓令儀絞著帕子角,臉頰浮起點薄紅:
“對了,裴副站長平時喝茶偏淡還是偏濃呀?開春朋友送了兩罐洞庭碧螺春,我上次送到站裡,他剛好出任務不在,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他不挑,就是胃不好,濃茶喝得少。”
“胃不好啊……”韓令儀點點頭,默默記在心裡,又問,“那他愛吃甜口的嗎?我看宴席上他很少碰點心。”
“不愛甜的,唯獨栗子糕會吃兩塊。”
“熬夜多嗎?父親總說站裡事多,他經常熬到後半夜。”
“多。書房的燈常亮到兩三點。”
韓令儀問得認真,帶著點少女懷春的小心翼翼,是真的想把這個人放在心上,好好過日子。
林知微答得平,臉上看不出情緒,每說一句,就像往懷裡揣了塊涼石頭,越攢越沉。
這些她記了十幾年的小事,爛在日常裡的習慣,現在有另一個人,光明正大、認認真真地來打聽,往後說不定會替她,把這些小事照料得更妥帖。
她忽然想起下午剛放進衣櫃夾牆裡的那部電臺。
那部死了四個同志才送到寧城的電臺,此刻就藏在她的呢子大衣後面。
她每天在這宅子裡吃飯、喝水、跟他撒嬌、偷偷把肥肉夾進他碗裡。
衣櫃夾牆裡,藏著一部能顛覆整個保密局的全波段電臺。
藏電臺,傳情報,瞞過周嘯天的搜捕,瞞過裴敘珩的眼睛。
往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
而坐在她旁邊的這個女人,乾乾淨淨,溫溫柔柔,什麼都不用怕,什麼都不用瞞。
將來她會站在裴敘珩身邊,成為裴公館的女主人,說不定會把她小時候和他一起種在院子裡的那棵月季,連根拔掉……
林知微沒再接話,隨手撈過吧檯上的洋酒,給自己倒了半杯,仰脖喝了。
酒液順著食道燒下去,嗆得她咳了兩聲。
“你慢點喝,這酒後勁大。”韓令儀嚇了一跳,趕緊遞過帕子。
她擺了擺手,又倒了一杯。
周圍的聲音慢慢飄遠了。
她忽然覺得滿屋子嗎水晶吊燈都在看她,韓令儀遞糕點的手在看她,客廳裡太太們笑鬧的紅唇在看她。
馬寶財的賠罪,周嘯天那句無心的調侃,那句輕飄飄的“嫂子”,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來賓眼裡她是嬌生慣養的林小姐,裴副站長的妹妹。
可她是江離,是潛伏在保密局副站長身邊的地下黨,是衣櫃夾牆裡藏著一部全波段電臺的人。
她端起面前的洋酒,仰頭幹了第二杯,為了她名正言順的惦記,和自己見不得光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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