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西南聯大回遷的程樸存教授來校開講座。
標題是“戰後中國之命運”，紅紙黑字，貼在食堂門口的佈告欄上。
溫時予夾著筆記本從圖書館出來，廊下的學生正三三兩兩往大禮堂走，蘇棠扯著林知微的袖子趕路：“快點快點，再晚連過道都要站滿了！”
她們到的時候前排果然沒了空位。
方靜言坐在第一排正中，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鋼筆帽早拔了，擱在本子側邊。
溫時予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在本子上畫了半枝疏梅，目光卻不自覺往禮堂門口飄。
林知微習慣從後門進，坐倒數第三排，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她進來。
程樸存先生走進來，禮堂說話聲慢慢低了下去。
他穿一件藏青長衫，人很瘦，顴骨微微凸起，脊背卻挺得筆直，手裡沒拿講義，只捏著半根粉筆。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抗戰勝利了，我們要建設一個什麼樣的中國。粉筆頭在“國”字的最後一橫上重重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八年抗戰，三千萬同胞死在戰火裡。諸位今天能坐在這裡，是他們拿命換的。”他的聲音穿透力很強，沒有擴音器，最後一排也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今天不講書本上的大道理，不講歐美現成的制度，只想聽聽你們自己的想法——你們想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中國裡。”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先站起來，說要優先發展重工業，修鐵路，把軍隊裁了去建工廠。
程樸存點了點頭，說這是朝廷的思路，不是人的思路。
目光繼續掃向別處。
又一個穿紫布衫的女生站起來，說要振興教育，掃除文盲，讓全中國的孩子都有書讀。
程樸存溫和地笑了笑：“這是頂好的事。但我多問一句——讀書，是為了什麼？是識了字繼續給老爺們磕頭，還是識了字，就敢站著做人了？”
女生紅了臉，程樸存笑著擺了擺手讓她坐下，“不是你想的不對，是這個問題，本來就太大、太重了。”
方靜言站了起來。“程先生，我以為戰後中國最急需的，是一套完整的西式憲政制度。以法治國，以民主為綱，用完善的法律和制度，保障每一個公民的權利。”
她語速平穩，引了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引了梁啟超的憲政論，條理清晰，功課做得十足，最後收尾擲地有聲，“制度是國家的骨架，沒有骨架，再多的血肉也無處依附。”
程樸存安靜聽完，緩緩點頭。“功課做得很紮實，書讀得很透。”
他停了停，粉筆頭碰了碰黑板沿，“但要明白一件事：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定製度的人站在老爺們那邊，還是站在老百姓那邊，才是最要緊的。可以再往深裡想想。”他抬手示意坐下。
方靜言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平復下去。筆帽依舊敞著，卻一個字都沒往本子上寫。
程樸存的目光掃過全場，落到後排。“還有哪位同學，想說說自己的想法？”
林知微站了起來。
她穿一件藍色旗袍，袖口挽起一點，臘月的陽光穿過窗戶，落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籠了一層極淡的柔光。
“程先生，我小時候住在滬上閘北。抗戰那些年，日本人把整條街炸成了廢墟。停戰後，街上的人陸續回來，在碎磚爛瓦上搭起棚子，棚頂蓋著撿來的油布和破鐵皮，賣豆漿，賣針線，給人修鞋。有人在斷牆上寫了四個字——‘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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