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課，後排的兩個日本留學生全程盯著講臺，手裡的本子隨時準備記錄“不當言論”。
沈望舒在黑板上寫下詞牌和作者。“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澂江似練，翠峰如簇。”
她背完上闋，停住了。
“你們每天從秦淮河邊走過。看見畫舫，看見酒旗，看見遊船。有沒有人看見過那些洗衣服的，搖船的，補鞋的。他們活在這條河邊上，生在河邊上，死在河邊上。”
“還有那些一輩子沒離開過這條巷子的女人。娘教她們裹腳、做飯、少說話，沒有人教她們識字。她們這輩子寫過唯一的東西，是嫁人時在族譜上畫的那個圈。她們的名字，連她們自己都不記得了。”
沈望舒講六朝舊事，講“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講著講著，放下了課本，目光掃過滿教室的學生，最後落在那兩個日本留學生身上，又平靜地移開。
“這首詞寫於熙寧年間。王安石變法失敗，被貶出京，路過金陵。他站在城樓上往下看，看見六朝繁華散盡之後的廢墟，看見朝廷上下苟且偷安、不思進取，那些讀著聖賢書做著朝廷官的人，都低著頭過日子，沒有人肯站出來說句真話。”
後排那兩個日本留學生終於記了什麼。
沈望舒把書合上，“王安石站在城樓上，看見滿朝文武裝聾作啞，邊關告急無人應聲，他變法，被貶，站在金陵的秋風裡，身後是再也回不去的汴京。”
“金陵還是這個金陵。秦淮河上照樣有船家在晚照裡划槳，河邊的歌女照樣在對岸的低簷下卸妝。六朝舊事隨流水，王荊公在詞裡追憶的金陵，和你們今天坐在這間教室裡看見的金陵，沒什麼不一樣。”
“但寒煙衰草凝綠。我們站著的每一寸土地底下，都埋著不肯低頭的人。江山還在，江水還在。你們坐在這裡，不只是為了混一張文憑。”她的聲音很平，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那天下課，林知微等教室空了，走廊靜了，她才抱起課本往教學樓門口走。沈望舒正站在廊下系圍巾，風把藍色長衫的下襬吹得獵獵響。
“沈老師，您課上講的，我們能做什麼？”
沈望舒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拍了拍她的肩膀：“先讀書，先看見，先知道我們腳下的土地，發生過什麼。”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宿舍的窗前，看著外面被日軍崗哨的探照燈掃過的街巷，想了一夜。
江山還在，江水還在，那些埋在地下的人，他們活過，戰鬥過，總有人要接著他們的路走下去。
從那以後，林知微開始去沈望舒的宿舍借書。
先是魯迅的雜文，後來是艾思奇的《大眾哲學》，是斯諾的《西行漫記》。
她要什麼，沈望舒就找給她什麼，偶爾在書頁的空白處，寫幾句極短的批註，點到即止，卻總能戳中她心裡最疑惑的地方。
她常常在沈望舒的宿舍待到深夜，就著一盞煤油燈，聽沈望舒講李大釗先生的《庶民的勝利》，講長征路上的故事，講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在黃土高原上燃著的星火。
沈望舒從不講空話，只說最實在的難處，也說最紮實的盼頭。
有一天傍晚，她來還書，推開沈望舒宿舍虛掩的門，看見有個男生正坐在沈望舒對面。
他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小塊被化學試劑灼傷的舊疤，手裡正拿著一本捲了邊的《共產黨宣言》。
沈望舒看見她站在門口，招了招手讓她進來，說：“這是白雲岫，化學系的。他和你一樣，也在找路。”
後來，他們三個人常常在這間小小的宿舍裡，就著一盞煤油燈，讀完了《新民主主義論》，讀完了《論持久戰》。
沈望舒給他們講解放區的土改，講延安的抗大，講那些年輕人從全國各地步行到陝北，腳上全是水泡，眼裡卻全是光。
她從不美化革命，總是說得很直白：“這條路沒有鮮花和掌聲，只有泥濘和血，能走到底的人不多。”
林知微抬起頭，看著煤油燈影裡沈望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沈先生，我想走這條路。我不怕泥濘，也不怕血。我想替那些埋在地下的人，把這條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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