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課,她沒聽進去幾句。
最後一陣鈴響過,蘇棠抱著一摞作業本進來,往她桌角一放,“晚上去西巷不?新開了家酒釀鋪,撒桂花的,味兒正得很。”
林知微回過神,把講義合起來:“不去了,下午得出去一趟。”
“又跑出去,”蘇棠戳了戳她胳膊,“你這陣子總見不著人影,天天泡書攤,是要當藏書家怎麼著。”
她笑了笑,沒接話,只把講義塞進書包最裡層。
下課鈴響過,她先繞回裴公館,從樟木箱最底下摸出那個青布包,裡面是按月攢下的銀元。
她又把壓在綢子底下的一疊美金塞進去,揣進懷裡,順著石板路往青溪閣走。
老鄭在後院理賬,聽見布簾響,抬了抬眼:“今天怎麼這個點來,沒課?”
“下午沒課。”林知微走過去,從大衣內側取出個青布包,放在賬本邊上。
她解開繩結,銀元碼得整整齊齊,三十六塊,分作六摞。
旁邊還夾著一小疊美金,折了兩道,用一根紅頭繩扎著。
“交黨費。”她把包往老鄭那邊推了推,“法幣貶得沒法看,留著也不值錢。換成藥品和子彈,給前線能頂些用。”
老鄭掃了眼銀元,眉頭皺起來:“這麼多?是你哥給的吧,你自己留著花。組織有經費渠道,不差你這點。”
“我在家吃穿都有,花不著什麼錢。”她又推了半寸,“我哥每個月給我好多零花錢,放我這兒也是閒著,給前線用在實處。”
老鄭沒再推辭,低頭把銀元碼齊,收進身後的木匣。
“說起來也有意思。你哥每個月給你的零花錢,你全上交組織,成了我們的活動經費。算下來,他這是咱們的編外供給處長啊,按月發軍餉了。”
她揀出塊銀元往賬桌上一旋,眼梢帶笑:“合著我這是拿保密局的錢,給他們自己添堵。”
他又敲了敲木匣蓋,語氣帶點調侃:“裴副站長這個月又支援革命三十六塊銀元,外加一筆外匯。等將來勝利了,得給裴副站長頒個特別貢獻獎。就用他給的這些銀元熔,鍍一層金,也算實至名歸。”
林知微掩著嘴角笑了。
真有那麼一天,他知道了實情,是氣她瞞他,還是笑這荒唐的緣分。
她不敢想。
老鄭拉過條板凳坐下,給她倒了杯熱茶:“看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路上累著了?”
她捧著茶杯,緩緩開口:“鄭叔,還有件事,我想跟你請示。關於我哥的。”
老鄭點頭,示意她說。
“這陣子我留意著,他對上面意見很大。韓秉權貪軍需那事,他私下罵過好幾回。石壩街出事,他寫了報告想往上遞,被韓秉權壓下來,回來氣得把紙都揉爛了。他私下讓趙肅給死難學生家裡送了錢,沒讓旁人知道。”
“還有前陣子去棲霞山,他跟我說,這身軍裝穿得窩囊,當初打日本人是為了百姓過安穩日子,現在倒成了給貪官看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