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還短，早課鈴沒響，金大東牆的佈告欄前已經圍得水洩不通。
張憲擠在最前面，舉著張《中央日報》，嗓門蓋過周圍：“都看看！國軍克復延安了！胡長官二十萬大軍壓境，對面頂不住，一路往西北撤，不出半年，陝北全境就能肅清！”
“延安完了。”一個男生把書包往臺階上一扔，蹲下身，“我爹昨晚上就說過，他們老巢一丟，殘部往西鑽，全是窮山溝。撐不過明年開春。”
旁邊有人抻著脖子看報紙：“真的假的？前陣子還說在陝北周旋呢，這麼快就拿下了？”
“那還有假？報紙都登了！”張憲把報紙拍得響，“蔣委員長說了，三個月內結束戡亂。等天下太平，咱們日子也能好過些。”
“太平？”人群裡傳出一聲笑，陸文釗抱著胳膊站在圈外，推了推眼鏡，“民國二十三年國軍也開進瑞金，報上吹得比這還邪乎，說對面全線潰敗。結果呢？人家走了兩萬五千裡，到陝北又紮下營盤。打仗看的是人，不是佔幾座空房子。佔了延安又怎麼樣，主力沒被吃掉，轉頭就能打回來。”
“你胡說八道！”張憲臉漲得通紅，“國軍美式裝備，還打不過一群泥腿子？”
“得了吧，”穿綢衫的趙家少爺嗑著瓜子擠過來，瓜子皮吐在牆根，“你們倆爭來爭去有什麼用？佔了延安，米價能跌一個子兒？今早我家廚子去買洋麵，又漲了三成。再漲下去，我們家得天天白菜就窩頭了。誰坐江山我不管，能讓米價降下來，就是好政府。”
周圍哄的一聲笑開，有人接話：“趙少爺都吃窩頭了，我們就得上街要飯了！”
有人嘆著氣附和：“可不是，這物價漲得沒邊，上月薪水還能買兩袋面，這月就剩一袋半了。”
七嘴八舌的，越說越散，從戰局扯到糧價，又扯到苛捐雜稅，吵成一團。
林知微坐在座位上，正抄著先生留的文論題目。
前排兩個男生舉著半張報紙從外頭衝進來，嚷嚷得滿教室都能聽見：“國軍拿下延安了！佈告欄都貼滿了！”
她手底下一滑，最上面兩張講義順著桌角滑到地上。
沈望舒還在的時候，跟她講過延安的秋。
延河水瘦下去，裸出整片平展的河灘，河灘上曬滿穀子，傍晚有人坐在垛邊的穀草上唱信天游，調子順著風漫過山坳，飄得很遠。
窯洞裡盤著土炕，炕桌上擺著糜子饃和醃酸棗，夜裡開學習會，一屋子人擠著坐。
散會時踏出門，滿天星斗壓在窯頂上，連腳下坑窪的黃土路都照得清楚。
沈望舒還捎過一包乾棗給她，皮皺巴巴的，咬開是滿瓤的甜，說是當地老鄉硬塞的，說等將來勝利了，帶她去延河邊踩水。
她沒親眼見過。
可這些年做地下工作，那孔亮著燈的窯洞，那條淌著歌的河，就一直存在她心裡，時不時亮起來。
人在千里外的寧城，空茫的白天之後是黑夜，不眠的黑夜後又是白天。
可只要想起那片亮著光的黃土坡，就覺得人還在，路還能接著走。
現在外頭的人說那地方丟了。
石壩街的血，沈望舒的絕筆信，夜晚耳機裡的電流聲，還有這幾日裴敘珩刻意避開的目光，全壓在她喉嚨口。
後方拼著命攢的那點力氣，難道就這麼輕，說散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