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說,漸是造物主騙人的手段。
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
不是突然變的,是每天變一點點。他把她舉起來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少。
從前她喊一聲,他手頭的事立刻就放下。
後來她喊他,他總說等我看完這份檔案,等他忙完,她已經搬了小板凳自己摘了兩顆。
再後來她不再喊他了,他也不再問。
從前掛在他脖子上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連鑽他的報紙都要坐在沙發上想半天。
他們之間沒有天災,沒有人禍,沒有爭吵,沒有誤會。
就是每天遠一寸,像簷下滴水磨石頭,慢到今天她才發現,他已經退到她夠不到的地方了。
她踮起腳,去夠最低的那根枝丫。
差半尺。
再踮高一點,差小半尺。
她蹦了一下,風掀起衣角,還是夠不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裴敘珩站在走廊口,手裡拎著公文包,像是要出門。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她嘴張了張,又合上。那句話在心裡盤了好些遍,從她站在樹下夠不著果子的時候就開始排演,到了嘴邊,忽然卡著。
她怕他猶豫。怕那幾秒沉默裡,他眼神里的剋制被她看得太清楚。
可她還是開口了。
她受不了一屋子靜得只剩翻報紙的聲音,受不了他進門只往書房走,受不了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卻像隔了半條街。
她想再試一次。就一次。
也許是最後一次。
“哥,枇杷結果了,我夠不著。你抱我上去摘兩顆。”
她語氣放得平常,跟小時候喊他幫忙時一樣,理直氣壯,不帶半分試探。
他往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石階還在老地方。小時候她就站在那上面蹦,夠不著就回頭喊他。
他走過去一託就把她舉起來,她騎在他脖子上揪他頭髮,咯咯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