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的春天留不住,枇杷樹上的青果還握著拳頭沒鬆開,梧桐的新葉已經嫩綠變成了青綠。
吳媽醃的鹹鴨蛋快滿一罈了,壇口糊著黃泥,不掀蓋也能聞見淡淡的鹹香。
每天早飯桌上,林知微碗邊總臥著半個,油黃滲進粥裡,吳媽總站旁邊看著,說你看你瘦的,多吃點。
林知微照常上學放學,到點坐在餐桌前吃飯。
裴敘珩還是忙,常常她睡下了才聽見院門響。
皮鞋踩在堂屋地板上,步子放得輕,上了樓梯,最後停在書房門口
偶爾吃飯碰上目光,他會停下來點點頭,問句“功課怎麼樣”,語氣依舊溫和,只是腳步不停,問完就轉身上樓了。
這天早上林知微醒得早,麻雀在簷下嘰嘰喳喳地叫。
她披了件外衣下樓,剛拐到樓梯轉角,廚房傳來說話聲。
吳媽在灶前攪粥,李叔蹲在門檻上修竹篩,篾條斷了兩根,正拿新的往上補。
“昨兒我在集市碰見吳家嫂子,她家二丫頭訂婚了。”吳媽舀了一勺嘗鹹淡,隨口唸叨著,“中華路開茶葉鋪的人家,家底厚,小夥子看著也老實。那丫頭比咱們微微還小半歲呢,模樣周正得很。”
李叔嗯了一聲,手裡的活沒停:“是聽說了。這年頭能找個穩當人家不容易,張家也算給丫頭尋著好去處了。”
“誰說不是呢。”吳媽嘆了口氣,拿抹布擦了擦鍋沿,“咱們微微明年也畢業了,先生一點兒不著急。我知道他疼妹妹,怕嫁出去受委屈,可姑娘家哪有一輩子留孃家的道理。再過兩年歲數大了,外頭閒話多,反倒不好尋合適的。”
“先生心裡有數。”李叔把補好的竹篩翻過來,試了試牢度,“再說小姐念過大學,心氣高,尋常人家她也未必看得上。等站裡這陣子忙完,先生該上心了。”
吳媽放下勺子,拿圍裙擦了擦手,“得好好把關,家裡要清白,人得端正,不能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咱們小姐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親閨女一樣,要是嫁得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林知微扶著欄杆往後退了半步。
這些話吳媽以前也念叨過,那時候她聽了就過去了,還會抱著吳媽的胳膊撒嬌說“我不嫁,我一輩子賴在家裡吃你做的糖芋苗”。
今天站在這截樓梯上,聽見“嫁人”兩個字,腳像粘在了木板上,邁不動。
真有這麼一天啊,這宅子會變成她的“孃家”,逢年過節回來串個門,要提著點心匣子,要客氣地說“麻煩吳媽了”。
她的房間會收拾成客房,鋪著乾淨卻陌生的床單;喊他的時候,要跟旁人一樣說“我哥”。
回自己的房間叫“回孃家住幾天”,跟他說話叫“跟我哥敘敘舊”。
吳媽給她裝一罈鹹鴨蛋,李叔幫她拎到巷口,哥哥站在門口送她,說常回來看看。
同住一個屋簷下是親人,逢年過節拎著禮品登門是親戚。
她深吸一口氣走下樓,跟往常一樣喊吳媽早,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那些話跟著她一整天,走到哪兒,響到哪兒。
傍晚放學回家,裴敘珩還沒回來。
她把書包扔在玄關,轉身去了後院。
那棵枇杷樹還立在老地方,掛滿了拇指大的青色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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