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敲完最後一下，教室裡鬧鬨鬨散了人。
蘇棠把書包往肩上一甩，挪到林知微桌邊，從內袋摸出兩張電影票，啪地拍在她課本上。
粉紙印黑字，中央大戲院，《馬路天使》，明晚七點重映場。
“我表哥託報館的人留的，這陣子搶票搶瘋了。”蘇棠衝她擠擠眼，“拿去，約你哥去。”
林知微掃了眼票邊，手往回縮：“我拿什麼由頭約他。”
“看場電影而已，又不是讓你遞婚書，他還能把你拉去槍斃不成？他可是你哥，又不是真老虎。”
蘇棠把票往她手裡塞，“平時跟陳先生辯文論起來不挺能說嗎，怎麼一碰上你哥，就成悶葫蘆了。喜歡就主動點，兩張票的事，你倒在這裡前怕狼後怕虎。”
“萬一他不去呢。”林知微捏著票角，“多難堪。”
“難堪什麼，他不去你就自己看唄，又沒損失。”蘇棠拍拍她手背，“就當妹妹請哥哥看場戲，名正言順。”
林知微沒再推。票折了兩折，塞進外套內袋。
放學她沿著秦淮河慢慢走。岸柳剛抽了新條，軟絲垂在風裡，往人臉上拂。
從前哪用得著“約”這個字。週末他翻報紙看到新戲預告，第二天早飯桌上就多兩張票。
散場她困得頭一點一點，往他背上一趴，晃著晃著就進了家門。
那時候她覺得天經地義，他是哥哥，她是妹妹，靠得再近也理所應當。
現在不一樣了。
心裡藏了別的念頭，連說一句“一起去看電影”，都要在肚子裡打三四個轉，再給自己找好一堆臺階。
進了院門，吳媽在廚房擇菜，說先生在書房。
她點點頭，往書房走，到了門跟前先停住腳。
手抬了兩次，第一次懸在門板上沒落下。
第二次才屈起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進。”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
她推開門，腳步先放輕了半分。
裴敘珩坐在書桌後，手裡正碼著一疊藍封面的卷宗。
聽見動靜，他抬了抬眼。
“怎麼了？”
“蘇棠弄了兩張明晚的電影票，《馬路天使》。”她把手背在身後，絞著旗袍下襬的盤扣，“我想著你要是有空，就一起去。”
她在心裡把每一種回絕都預演過了。
他說站裡有事，她就笑著說沒關係；他說你自己去看，她就說把票還給蘇棠；他要是沉默太久，她就替他找好臺階，輕描淡寫補上一句“算了，我找蘇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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