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裴敘珩照舊早出晚歸，只是不再刻意躲著她。
晚飯時他會坐在對面，拿筷子一根一根剔魚刺。
剔淨了，把自己的碗推過去，換她跟前那隻盛好飯的碗。
她碗裡的蔥姜會被提前撿走。抱著一摞書下樓時，他會接過去放到玄關的櫃子上。
每天早上下樓，她用過的杯子已經擱回廚房茶盤，倒扣著，杯口永遠對著她常坐的位置。
他不再刻意躲著肢體接觸，也沒再做過分親暱的舉動。
不揉她的頭髮，不替她披外套，不在她打噴嚏時伸手探額頭。
他在“哥哥”和“不是哥哥”之間踩了條新路，比從前的冷硬疏遠軟，比從前的親密無間遠，走得更小心翼翼，也許他自己也沒想明白該落在哪一步。
週末他難得在家，坐在側邊沙發翻公文，膝頭壓著半張時局報。
紫藤開了半架，從牆頭垂下來，掃過二樓的窗。
風一吹，花串撞著窗格，紫瓣飄進堂屋，落在林知微攤開的宣紙上。
她正抄劉禹錫的《石頭城》：“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筆鋒走得慢，一瓣花剛好蓋在“月”字上。
電話鈴響了三聲，吳媽在玄關接了，喊她：“小姐，青溪閣的鄭掌櫃來的。”
她走過去接，聽筒貼在耳邊，語氣鬆快得很：“嗯，是我。到了？行，您先給我收裡屋，別擺外頭被別人挑走了。我兩點多過去取。”
掛了電話回頭，裴敘珩抬眼掃了下窗外的日頭：“早點回來，晚上燉醃篤鮮。”
她應了一聲，拎起書包出門。
林知微掀開青溪閣的門簾，舊紙混著樟木的氣味撲過來，屋裡比外頭陰涼。
白雲岫正踮腳往最高層碼書，袖子滑到肘彎也沒顧上，聽見動靜回頭，夾了顆炒花生彈過來。
“白大科學家今兒怎麼屈尊幹體力活了？實驗室的滴定管沒人看了？”她接住花生，剝了殼扔進嘴裡，掃了眼他碼的書，“翻印的宋版吧？擺前堂充門面，騙騙不懂行的主顧還行。”
“我早到了會兒，見這摞書擋路，順手理理。總比在實驗室跟試劑乾耗強。”
他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腰，“再說我不來，上次是誰配的顯影液，洗出來的底片全蒙著層霧？害我扛著相機繞碼頭跑了三趟重拍。”
“那是倉庫存的底片返潮了，管庫房的老李捨不得放石灰，賴我？”她翻個白眼。
他把最厚的那本塞回架頂，袖口往下滑，露出小臂一塊指甲蓋大的紅痕，皮膚皺成一團，邊上還腫著。
“你胳膊怎麼回事？又弄傷了？正月那道槍傷還沒好利索呢。”
他往下扯了扯袖子，滿不在乎：“今早趕配一批銷燬劑，戴厚套袖擰瓶子費勁，濺了點鉻酸洗液。已經塗過小蘇打了，沒事。”
“費勁就慢著點，你這胳膊快成試劑圖鑑了。”林知微從書包側袋摸出管磺胺軟膏扔過去，“衝完也得塗藥防感染，別爛了耽誤正事。”
“知道了知道了，”他接住藥膏揣進兜裡，笑著搖頭，“你比我們系管實驗室的李先生還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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