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處副處長辦公室。
馬繼業在屋裡踱了不知道多少圈，地毯中間都快踩出一道溝。
王耀祖歪在藤椅裡，左胳膊吊在胸前，石膏從手肘打到小臂，白殼子蹭了幾道黑灰。
右腿搭左腿晃悠，菸捲叼嘴角，吸一口，菸圈往天花板吐。
“舅，你歇會兒成不成？轉得我眼暈。”他打了個哈欠，拿沒受傷的手彈彈菸灰，“不就個保密局副站長，還能衝進來把我吃了？咱們稽查處又不歸他管。”
“不歸他管？”馬繼業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臉漲成紫膛色，“你懂個屁！這是寧城！國都！你舅舅我見了他都得先立正敬個禮——你倒好，敢對他妹妹上老虎凳！你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我哪知道是他妹妹。”王耀祖撇撇嘴，二郎腿換了個邊，“一個姓林一個姓裴，鬼知道是一家人。趕上戒嚴她一個女學生往後巷鑽，還伸手推倒黃豆袋放跑嫌疑犯，這也叫沒問題？”
“有沒有問題輪得到你定？”馬繼業氣得拍桌子，掉了漆的搪瓷茶缸震得跳了一下，“上月那交通員，你墊四塊磚給人墊沒氣了，連夜扔江裡餵魚，這事我還沒跟你算賬！”
王耀祖嗤一聲，菸捲往痰盂裡一彈，又摸出一根叼上：“上回擺煙攤的老孫頭，不也墊了三塊磚才招？後來查實就是共黨交通員，那回您還拍我肩膀，說我是塊幹稽查的料。怎麼到他裴敘珩妹妹這兒，就成我的錯了？”
馬繼業戳著他鼻尖，手指頭都哆嗦：“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黃埔嫡系，跟何司令是過命的弟兄！淞滬會戰那會，全連打光就剩他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前兩年那個日本間諜，嘴撬得比蚌殼還緊，他兩天就讓人吐了實底！你以為是善茬？”
“善茬不善茬的，還能不講規矩？”
王耀祖扯了扯領子，一臉滿不在乎，“大家都是給黨國辦事，難不成他姓裴的妹妹就金貴，碰都碰不得。就算毛局長家親戚沾了嫌疑，該審也得審。委員長的人犯了事，也沒說能法外開恩。”
“你——”馬繼業揚手要扇，王耀祖歪著身子躲開了。
他往前湊了湊，嘴角扯出點下流的笑：“再說舅你是沒見著，那丫頭長的，水蔥似的，細腰白臉的。要不是那姓裴的進來，老子昨晚就把她辦了……真要是共黨，審完了樂呵樂呵怎麼了？”
“你給我住口！”馬繼業臉都白了，聲音劈了叉，“你當這是你們王家屯？搞大佃戶姑娘的肚子，你爹拿三畝地擦屁股；逼得寡婦連夜跳河，你爹花錢堵嘴！到了寧城還敢來這套？我跟你說多少回，收收你那下三濫的心思！這回捅的簍子，都捅到閻王爺家門口了！”
“閻王殿？我看未必。”王耀祖被戳了痛處，臉上掛不住，撐著扶手往前一傾，扯到傷處嘶了一聲，”玩完了扔江裡，誰能知道？擱我們老家，這種不聽話的丫頭，拖去玉米地……”
嘴角還掛著淫笑，哐噹一聲，門被撞開。
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裴敘珩站在門口，軍裝齊整，風紀扣扣到最上。
眼尾帶點熬夜的青，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掃過地上的菸蒂，最後落在馬繼業臉上。
趙肅跟在他身後，沒進來。
馬繼業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臉上的五官緊急調動了一下。
湊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腰彎得像個蝦米，兩隻手在身前搓：“裴副站長！您怎麼親自來了！快坐快坐，我這就讓人沏茶去！”
裴敘珩沒挪步，也不接茶的話：“馬處長，你們稽查處抓共黨，抓到我裴家頭上來了！”
“哎喲瞧您說的，哪能啊！”馬繼業趕緊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這事兒鬧的，純粹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底下新兵蛋子眼拙，昨兒碼頭臨時戒嚴，看錯了人，錯把令妹當嫌疑犯了！全是誤會，全是誤會啊！”
他邊說邊往後退，腳底下偷偷踩王耀祖的腳尖，遞眼色讓他趕緊閉嘴。
裴敘珩往前走兩步，站到桌前，手指從桌角那處舊豁口上划過去：“誤會？老虎凳墊三塊磚，後背十七道鞭痕，右膝韌帶撕裂。馬處長的誤會，代價不小。”
馬繼業的臉像被抽乾了血，腰彎得更低，唾沫星子跟著話往外飛：“您也知道碼頭那地方魚龍混雜，形跡可疑的總得問問。底下人不懂事，下手沒輕沒重，全是我們的不是！醫藥費營養費我們全出！改日我親自帶這混小子登門給令妹賠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底下人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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