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何臨川被捕的那個晚上,巷口的路燈昏黃,就是這個人,跟著周嘯天衝出來,一腳踹在老何膝蓋上。
也是這個人,上次電臺遇險,一巴掌拍飛新兵手裡的鐵鋸,保住了箱子裡的東西。
可他幫的從來不是她,是賣給她哥的順水人情。
討好她,就是討好裴敘珩;討好裴敘珩,就能往上爬一級。
他的世界裡沒有大是非,只有小算盤;沒有對錯,只有升遷。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滿臉堆笑巴結的這位裴大小姐,正是何臨川的下線。
也不知道那些“日本顧問”手上沾了多少血,更不知道這趟車到不了徐州。
甚至不知道自己這頓花捲醬牛肉,就是生前最後一頓了。
可看著他把牛肉塞進嘴裡,油蹭在胡茬上,還在盤算回去給媳婦扯洋布做衣服,又難免生出一點嘆惋。
生在和平年代,他大抵就是一個嘴碎、熱心腸,又愛佔點小便宜的公務員。
下了班切半斤豬頭肉,打二兩黃酒,回家跟老婆抱怨今天又被上司罵了。
疼媳婦,過日子,煙火氣十足。
偏生在這亂世,站錯了隊,跟錯了人,路走到頭了,自己還矇在鼓裡。
只是各人走各的路,路的終點在哪裡,都是自己選的。
正想著,車身往下一挫,蛋羹濺出來小半碟。
馬寶財一口花捲差點嗆進氣管,咳得直捶胸口:“怎麼回事?吃個飯都不安生!”
他往車頭方向走,沒多大工夫回來,一臉晦氣:“真他孃的見鬼了!前面運牛的貨車脫軌了,翻了兩頭黃牛在道心上,牛腿都卡進道岔裡了。憲兵正清道呢,說至少得停小半個鐘頭。”
他腳重重碾了下地板,把帽簷捋正,“我去前頭協調協調去,別真耗到天黑。”
嘴裡還叨叨罵著,大步流星去前面了。
“麻煩了,膏是按勻速行駛的爐溫算的溶脹速度。”白雲岫側過臉,聲音低得幾乎被外頭的喊聲蓋過去。
“車一停,司爐就壓了火,蒸汽管路溫度掉得快,膏就會化得慢,氣閥堵得晚,起爆至少往後拖半個小時。石門山那堆炸藥定死了在彎道上,等車開過彎道再炸,就白埋了。”
林知微指節在桌板上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起伏的坡地上。
這批人不能活。
活下來到了前線,就是拿中國人的命練手的屠夫。
“必須按點炸。你去鍋爐房,加煤,開大風門,把爐溫拉上去,爐壓提回來,趕回到原定的起爆時間。我在外頭把風。”
白雲岫應了聲好,弓著腰蹭過座椅,往車廂那頭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