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岫頭垂得更低,像被說中了心事,半天憋出一句:“馬隊長,我們真就是同學。”
“嗨,跟我還藏著。”馬寶財拍了拍胸脯,拍得塵土飛揚,“我知道裴副站長家教嚴。我不會亂說的,年輕人嘛,哪有不偷偷處物件的。”
他笑夠了,摸出懷錶瞟了一眼,揣起來就起身:“行了,不耽誤你們。我去後頭巡一圈。這車裝得滿,有些貨主不罵不動彈。”
走到門口又回頭,衝白雲岫抬抬下巴,“白同學,都過飯點了。男人眼裡得有活。林小姐臉皮薄,你得會疼人。”
腳步聲遠了,林知微看著窗外的秧田:“你再編下去,我畢業就得背個‘下關私奔’的名聲。”
“我這一路裝得跟個二愣子似的,不就為了讓你這‘私奔’名正言順點。”
他又把橘子皮往下撕了點,那副憨樣,連林知微都差點以為他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學生。
車過板橋,連片的田壟退到身後,坡地慢慢抬升,荊條叢順著坡勢鋪展開。
灰青的山樑一道疊一道,把天擠成窄窄一條。
鐵軌貼著山腳轉,車身也跟著斜過去。
離石門山彎道,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馬寶財人還沒到,聲音先過來:“餓了吧?我讓廚子給加了個菜。”他端著個掉漆的洋鐵托盤,從過道那頭擠過來。
兩碟牛腱子切的醬牛肉,一盅蒸蛋羹,上面撒了點碎蔥花。
一碟醃青筍,兩個戧面花捲,旁邊臥著一小碟蜜棗。
他把托盤往小桌板上一放,往對面過道扶手上一坐,抓起花捲就啃,“餐車給那幫人預備的,我順手端了兩碟。咱也沾沾光,嚐嚐細糧。”
他一邊嚼一邊嘮,說上月剛娶了城南雜貨鋪的姑娘,陪嫁了兩匹細洋布,“媳婦手巧,剪的鞋樣比街上賣的都周正。等這趟差交了,我跟裴站長說說,調我去守站臺。天天能回家,讓她給我烙餅吃。對了,攢倆月錢,還想給她打個金鐲子,她唸叨好久了。”
說著胳膊肘支在桌沿上,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衝著白雲岫抬抬下巴:“小子,我跟你說,裴副站長對這個妹妹可寶貝了,站裡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小子可以啊,看著悶葫蘆似的,挺有本事啊,怎麼追上的?”
白雲岫耳尖泛了點紅,半天擠出一句:“就……一塊兒上過課。”
那副嘴笨的模樣,林知微低頭剝蜜棗,嘴角偷偷翹了點。
“林小姐,我跟您透個底。”馬寶財突然壓低嗓子,身子往前一伏,神情像要抖出個天大的機密,“這車後頭,押著幾個日本人。”
林知微撕花捲的手停了一下。
“說是在東北幹過大事的。現在送到徐州去,說是當顧問。”
他搖了搖頭,夾了片牛肉,“上頭拿他們當寶貝似的,頓頓酒肉伺候著。您聽聽,日本人給咱當顧問,上面也不知道咋想的。”
他皺著眉,像真為這事不痛快。
可下一秒又夾起一片牛肉,嘆氣:“不過上頭的命令,咱也攔不住。我就管這一路平安,到了地方,我拿錢走人。”
他嚼著,又說,“我媳婦說得對,別想那些沒用的,眼下的日子不塌就成。等這趟差辦完,我託表舅說說,調個內勤。成天外頭風吹日曬,腿都跑細了。”
林知微手指捏著蜜棗,慢慢轉了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