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門響,老鄭掃了眼門外,反手把布簾往下扯了半寸。
“出事了。”他放下算盤,“上回軍列一炸,保密局總部炸了鍋,疑心寧城站混進了內鬼,專門調了沈維嶽過來當督導。這人抗戰前在黨務調查科幹過,那會兒專清咱們的人,血債不少。抗戰時期轉了軍統,調去華北,明面上跟日本人周旋,背地裡沒少對咱們下手。”
“上個月在北平就是他牽頭,抓了咱們做機要的孫啟先。這人沒扛住,叛變了,供出了好幾個聯絡點。我們正摸他下落,找機會鋤奸。
“人已經被沈維嶽押到寧城了,正靠著供詞著手清剿咱們本地的組織。”老鄭指尖點在賬檯面上,“搜捕名單已經整理出來,按流程得先送到裴敘珩手上審閱,核准之後再下發執行。保密局電訊處的貓頭鷹傳出來訊息,這兩天就要佈置抓捕。”
“孫啟先手裡,掌握多少寧城這邊的線索?”白雲岫停下手裡的活。
“沒法估算。孫啟先從前在北平做機要,南邊的情報他能接觸多少,沒人說得清。或許只摸到零散點位,也可能掌握一整條交通線。”老鄭話音放緩,“難處就在這裡。我們不清楚他掌握的是哪一部分,總不能把所有站都撤了。都撤了,這寧城的工作還幹不幹?”
林知微靠在賬臺邊,“檔案在我哥手上?”
“肯定在他手裡。”老鄭說,“只是具體放哪兒,沒人摸得準。”
“我知道他的習慣。沒歸檔的急件,他都塞在辦公桌最底下那層抽屜裡鎖著,鑰匙隨身帶。”她看向白雲岫,“這種鎖,你能配不?”
“江離同志,腿才拆石膏幾天,又想去跟老虎凳敘舊?”白雲岫擦了擦手,“保密局裡面崗哨到處都是,你當逛菜市場呢。”
“少翻舊賬。”林知微橫他一眼,“當年不知道誰被追捕,一頭扎進煤堆,出來只剩牙齒是白的,最後還是我幫你撣乾淨灰。”
“這能一樣嗎?”白雲岫聲音高了些,“這是在人家副站長眼皮子底下拍東西!裴敘珩那眼睛,掃你一眼就知道你肚子裡打什麼主意。”
“我又不炸他辦公室。”林知微叩了叩賬沿,“我趁他洗澡的時候拿黃蠟拓出鎖模,回頭你照著配鑰匙。就這點事,還能翻船?”
“翻船不至於。”白雲岫收了笑,“拓模的時候手要穩,蠟不能流進鎖芯。一旦堵死鎖眼,到時候人家打不開抽屜,當場就會起疑心。我可沒本事衝進保密局撈你。”
“知微,這事不能莽撞。”老鄭看著她,“裴敘珩那個人,眼裡不揉沙子。真撞見了,你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實在不行,再想別的法子。”
“沒別的法子了。”林知微神色正過來,“孫啟先吐了多少,名單上都有誰,咱們兩眼一抹黑。總不能憑著感覺瞎撤,寧城的工作還幹不幹了?總得闖這一趟。”
老鄭看了她一會,沒再勸。
“千萬當心。見勢不對立刻撤,什麼都不如命要緊。”
林知微點點頭,掀了點布簾往外看,“我先走了。你們等我訊息。”
她側身閃出門,後門輕輕合上。
從青溪閣出來,林知微沒回陶谷街,拐進裴公館的巷子。
院角莧菜壟曬著午後太陽,吳媽蹲在壟邊掐菜,竹籃斜擱腳邊。
聽見院門輕響,她眯眼一瞧,見是林知微拎個藍布包進來,趕緊直起腰,手在圍裙上擦兩把。
“微微?怎麼也不提前捎個話?我好多做幾個菜。”
“我就拿兩件換季夾衫,拿了就走,那邊還趕著做題,不多待。”林知微走過去扶了扶歪掉的竹籃。
“那你總得吃了飯再走。”吳媽跟在後面唸叨,“我燉了火腿冬瓜湯,灶上溫著。這幾天你不在,先生吃飯跟數米粒似的,一碗飯扒半天還剩大半。”
林知微撇撇嘴:“他才不盼。上次跟我吵得兇著呢。”
“傻丫頭。”吳媽輕輕拍她胳膊一下,“快上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