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最懂自家小姐,見她娥眉微蹙,指尖無意識地在詩稿上摩挲,知她心生猶豫,難以決斷。
她眼珠一轉,故意用激將法,低聲笑道:“小姐,您以前行事何等乾脆利落?決定要做的事,幾時這般猶婆婆媽媽過?”
“你才婆婆媽媽!你全家都婆婆媽媽!”範鈺正心緒煩亂,被小蝶一激,頓時惱羞,回頭瞪了她一眼,雪白的臉頰飛起兩抹不易察覺的紅霞,低聲嗔道。
那模樣,少了幾分平日的高冷,倒顯出幾分少女的嬌憨。
小蝶掩嘴輕笑,也不怕她:“是是是,奴婢和奴婢全家都婆婆媽媽!可小姐您看,這人就在樓下,您若真想見,不過幾步之遙!若是不見,只怕今夜回去,又要對月獨坐,輾轉反側了……”
“煩死了!”範鈺被她說中心事,更加羞惱,卻也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揮衣袖,“還不快過來給我重新梳妝?這副樣子,如何見得人?”
這便是同意下樓了!
小蝶大喜,連忙應道:“好咧!小姐稍候,保管讓您光彩照人!”
說是梳妝,其實範鈺本就麗質天成,稍加整理便已臻至完美。
小蝶只是為她重新抿了抿鬢角,略施薄粉,點了口脂,又換上一對與衣裙相配的明珠耳墜。
鏡中的少女,雲鬟霧鬢,眉目如畫,清冷中透出一絲因期待而生的明媚,比平日更添三分驚心動魄的麗色。
範鈺對鏡自照,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那莫名的悸動與忐忑壓下去。
她理了理裙襬,終於再次推開雅間的門,朝著通往四樓的樓梯走去。
心,隨著腳步的落下,一下一下,跳得有些快。
樓下的喧囂聲越來越清晰,絲竹、談笑、恭賀……還有那個她此刻最想聽到的聲音。
然而,就在她剛剛走到四樓與五樓之間的樓梯拐角時,一個清越中帶著誠懇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正是軻浩然!
他正在說話,語氣激動,卻又條理分明:
“……拙荊媚娘,在學生困頓傷重之際,不離不棄,悉心照料……”
“……學生此生,能得岳家不棄,能得媚娘為妻,已是上天厚賜,再無他求!……”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如金石墜地,錚然有聲。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偽的推脫,只有對恩情的銘記,對承諾的堅守,對妻子的深情與責任。
範鈺的腳步,在拐角處的陰影裡,戛然而止。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化作了樓梯間的一尊玉雕。
樓下的燈光只能照亮她裙裾的邊緣,大半身影隱在暗處。
她就那樣聽著,聽著他將那份拒絕說得坦蕩而決絕,聽著他話語中對妻子周媚娘那份毫不掩飾的珍視與維護,聽著滿座帶著讚賞與理解的附和之聲。
心中那因詩詞而燃起的悸動,彷彿被一盆清澈而冰涼的泉水,緩緩澆下。
沒有熄滅,卻瞬間冷卻,化作了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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