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陰影裡,聽著樓下逐漸轉移了話題的談笑與飲酒聲,許久,才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那嘆息極輕,彷彿只是夜風拂過樓梯,卻似乎帶著千言萬語,最終歸於無聲。
她轉過身,提起裙裾,沿著來時的臺階,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五樓。
腳步比來時更加輕盈,卻也更加寂然。
“小姐?”小蝶一直在樓梯口附近張望,見小姐這麼快就折返,且神色平靜得有些異常,不由愕然,連忙迎上,“您……您怎麼沒下去?可是下面人太多……”
“不了。”範鈺打斷她的話,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甚至比平日更淡幾分。
她徑直走回雅間,在臨窗的榻上重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夜空。
“見詩如見人。”
她緩緩開口,彷彿在對自己說,又彷彿在解釋給小蝶聽:
“詩中有其魂,有其骨,有其心。”
“既已讀過《俠客行》的豪情,《月下獨酌》的孤寂,《憫農》的仁心,又親耳聽聞其重情守義、不忘根本之言……此人風骨,我已見得!”
“又何須執著於見其本人皮囊,徒增紛擾?”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袖中那三張抄錄詩稿的紙張,眼神悠遠。
“詩與人,兩不相負,便是最好。”她低聲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只靜靜望著窗外明月,彷彿要將心中最後一點漣漪,也盡數熨平。
小蝶看著小姐清冷絕麗卻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寂寥的側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為她續上一杯熱茶,然後悄悄退到一旁。
她知道,小姐心中那扇因詩而悄悄開啟一條縫的門,或許又無聲地合上了。
至少,暫時是如此。
……
文會至此,已近子時。
歐陽縣令又勉勵了眾童生一番,約定三日後在文院聖廟舉行正式的“才氣灌頂禮”,併發放童生文位服飾與身份牌。
隨後,這場賓主盡歡、波瀾迭起的童生文會,便在眾人的道別與恭賀聲中,圓滿落下帷幕。
軻浩然在眾人或熱絡、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與眾人略作寒暄,便告辭下樓。
大舅哥周健早已在一樓等候多時,見他下來,連忙迎上,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激動與關切。
“浩然,如何?我在樓下都聽到上面的叫好聲了!”
周健壓低聲音問道,目光不自覺地瞟向軻浩然的胸口,那裡鼓囊囊的,顯然收穫頗豐。
“一切順利,路上細說。”軻浩然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二人出了天香樓,登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將天香樓的喧囂與光華漸漸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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